84歲嬤拒絕與女兒同住，長照醫師：照顧父母，別忘了給長輩選擇的自由

有位80多歲的奶奶因泌尿道感染而住院治療。住院前，獨居的她在生活上都能自理。住院時，奶奶的孩子們考慮到她體力下降，總是頻頻阻止她下床走動，就怕她跌倒。

出院前，他們找了醫療人員，討論返家後的照護計劃。計劃重點是希望有人隨時陪伴在奶奶身旁。家屬們明示、暗示著我，他們想請外籍看護。

然而，在討論過程中，我發現家屬們從沒把他們所設想的未來照護計劃和奶奶討論過。

我問奶奶：「您打算回家後怎樣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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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神色輕鬆的在床上，邊踢雙腳，邊回答我：「過著一樣的生活啊。」

但奶奶的孩子們沒有相同的想法。他們避開老母親，聚集在病房外的走廊上，七嘴八舌地說，母親年紀大又生病，隨時有跌倒，或再次就醫的風險，如果都沒一個人隨時在身旁緊跟著，臨時需要人幫忙，怎麼辦？

「你們覺得只要有個人隨時跟在奶奶身邊，奶奶就會安全了？那我問問你們：你們自己有沒有突然跌倒，或身體不舒服這類需要家人的時候？那時候，你們都怎麼做？」

家屬們異口同聲地回答：「趕快打電話找人啊。」

「奶奶也是同樣的狀況啊。你們只需要讓奶奶身邊有電話，隨時可以打電話找人就好啦。」

執意地無微不至，有時是長輩的壓力

84歲的黃奶奶，先生已經入住安養中心，而黃奶奶獨居，又保有良好的健康。黃奶奶體力充沛到常在高速公路上快速奔馳，她來回不同的城市，享受生活和探望晚輩，而開車到處逛，就是她最大的樂趣。

有一回在聊天中，黃奶奶說出讓我嚇一跳的話：「我80歲生日那天，蛋糕才剛吃完呢，女兒就判我死刑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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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奶奶忿忿不平地說：「我女兒就說我年紀大了，所以要跟子女同住。她準備好一間房間，要我搬去住，我也乖乖照做。但是一起住，好辛苦啊。早上7點，就把我叫起來吃早餐。一天裡面，就是集合吃午餐和晚餐，吃完後，準時說晚安。連我晚上起來在屋內走走，他們就會很焦慮地說，我是不是失眠、要不要看醫生。」

黃奶奶嘆口氣：「跟兒女同住是我失去隱私權與人身自由的開始啊。一個星期後，我就夾著尾巴逃回原來住的地方。我決定在還能自己走動和開車的時候，絕對不要讓別人用年齡這個理由來限制我的自由。」

「你一個人住，不寂寞嗎？」

黃奶奶說：「有時候會感覺沒人可以說說話啦，那時候，我就自己開車去找人講話啊，例如去安養中心看看我先生，或者去找家人和朋友，我都能自己排遣寂寞的啦。」

黃奶奶的晚輩也建議請個外籍看護與黃奶奶一起生活，但她拒絕了：「我為什麼要每個月花2萬5，來跟一個人大眼瞪小眼、無話可說呢？外籍看護來，能幫忙的也不多。你看我現在有申請長照服務喔，每隔幾天，就有居服員來幫忙打掃和備餐，我只需要這些服務就好。其他的，我自己都能做。」

黃奶奶笑著說：「我喜歡有選擇權的生活，也很享受獨居的安靜，這些都是和人同住時，無法擁有的。即使那個人是家人或是看護，都沒辦法喔。」

幫長輩計劃老後生活，別忘了聽聽他們的想法

另一位患者也是位高齡的女性，因為中風而來住院。還記得第一回我踏入病房探望時，奶奶一個人躺在床上哭泣，身旁沒有家屬，也沒有看護。

我和奶奶聊聊後，發現老人家其實生養過兩個孩子，可惜命運捉弄，孩子們都離開人世了，只留下一個孫女。目前孫女離婚後，帶著曾孫回來一起住。這個務農為生的家庭，經濟上向來就不寬裕，現在奶奶中風，導致右手和右腳完全不能動，壓力更加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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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了解奶奶的哀傷，所以我每天經過病房，都會忍不住多看一眼。我發現即使大半時間沒有人陪在身旁，但奶奶都會認真地用左邊的手，拉動右手來復健。

有幾回，我見到爺爺來了。爺爺配合復健師，一起協助奶奶坐起來，慢慢地進展到站起來練習走路。學會怎麼使用還有力量的一側，幫助中風後無力的肢體。

奶奶年紀大了，復健真的很辛苦。她常是一邊動，一邊哭，可是從來沒有停止過復健，於是在出院前，她已經把所需要懂得的復健方式都牢牢記住了。

我曾擔憂地問：「奶奶，你想要轉到復健科病房或是有復健的安養中心，多住幾天嗎？」

奶奶拒絕：「家裡沒錢，我回家吧。你放心，我把該學的都學了，回家後，我自己來。陳醫師啊，窮人沒有悲傷的權利，也沒人能倚靠，主要還是要靠自己。」

3個月後奶奶來回診，自己走進來診間，即使還是拄著枴杖，但她走得很穩，氣色也好。

我好替她開心，更知道就是因為她有極大的動力，所以在家裡一定是努力地復健，並且小心謹慎地避免受傷，才能有這樣好的結果啊。

我愈來愈相信長照中，陪伴很重要，但陪伴不是為了監視，也不是為了讓長輩加速失能。即使家屬的出發點都是善意，但這條善意鋪成的道路，若不是通往長輩想要的方向，也可能是一條錯誤的道路，不是嗎？

因此，希望家屬們在為長輩規劃長期照顧的方式時，能給長輩多一點的尊重，多想想這位當事者的個性、愛好、對隱私和自主性的需求。

凡事都以保有自尊為前提，同時照顧身體和心理，這才能實現長期照顧的核心意義。

（本文節錄自《這樣安排是為你好》，作者為高雄長庚神經內科系主治醫師、前智能與老化中心主任陳乃菁。由寶瓶文化授權康健雜誌原文轉載，圖文經編輯並增訂小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