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為了照顧自己的母親而起爭執的母女

王小姐擔憂的神情稍緩，但還是詢問我是不是可以讓王媽媽轉掛身心科。我問她為什麼覺得母親有看身心科的需求，王小姐說感覺母親壓力很大，話語才落呢，一旁的王媽媽馬上出聲反對：「沒有啦！我沒有憂鬱、也沒有壓力大。」

王小姐擺出討價還價的態勢：「不然，有沒有什麼抗憂鬱藥物可以給媽媽吃？」

我好奇問她怎麼判斷母親有憂鬱傾向。

王小姐說：「陳醫師，我感覺到的，我覺得媽媽的照顧負擔很大，她情緒憂鬱、需要吃藥。」

我說：「因為照顧家人所以壓力很大嗎？那麼媽媽有沒有吃不下、睡不著、覺得不開心、出現負面念頭、甚至於影響到正常生活呢？」

王小姐搖搖頭：「倒是沒有，可是媽媽有執念，導致她很煩、很憂鬱，有時候壓力大到會對我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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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媽媽再度插嘴：「陳醫師，我照顧我爸爸、直到他去世；現在換照顧我媽媽，我媽年紀大了、行動不方便，沒人照顧不行。」她指指身旁的女兒：「這孩子雖然是長大了、不需要我照顧，可是她有孩子啊。年輕人工作忙，我做阿嬤的總要分擔一下：接送上下課、煮飯來吃、盯著寫功課、陪著一起玩，我可是一個也沒有少做喔。」

我馬上稱讚：「哇！阿姨，你是超人、這麼能幹！」

被稱讚了的王媽媽反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事情多，有時候難免也會有情緒啦。」遲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說：「照顧媽媽的時候，我身體和心理都覺得累，可是，她是我媽媽，我不能不照顧的。但我這個女兒居然叫我不要再照顧我媽媽了，她說我這樣累，是我自己選擇的。」

王媽媽低落地語氣讓王小姐馬上為自己辯白：「我只是強調不能都是你一個人承擔照顧的責任啊。」

王媽媽轉頭看著女兒說：「我有因為要照顧我母親而不去照顧你的孩子嗎？有時候我因為照顧都累壞了，你們還一直說我不應該做、我的做法不正確，那時候我的心更累了。」

王小姐明顯沒聽出母親心中的糾結，光顧著轉頭對我強調：「陳醫師，你看！這就是我說的執念啦，我媽媽怎麼說都不願意改變，這很明顯是執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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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讓關心與疼惜變成壓力，尊重並理解長輩的選擇

看著眼前爭執的母女倆，我頓悟開家庭協調會的時間到了，於是稍稍把腦中思緒整理後，先對王小姐說：「每個做爸媽的人，只要思考能力沒問題就一定有足夠的智慧來安排自己的生活，不是嗎？他們的決定都有背後的原因，他們的人生觀也會促使他們決定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你看你媽，她就算很累了，還是認真地要把你的孩子照顧好呢！」

王小姐一臉委屈：「我就是心疼我媽媽，所以才叫她不要照顧阿嬤啊。」

我問：「以後你媽媽需要你照顧的時候，如果你的孩子叫你不要照顧她，你會怎麼做呢？」

王小姐馬上回答：「我當然要照顧我媽媽！我媽照顧我長大，現在還幫我照顧孩子呢。」

我微笑著說：「所以你媽媽要照顧她媽媽的心情，你能理解了？」

王小姐還是不放棄：「可是我捨不得她太累啊。」

我問：「那麼你曾經幫媽媽做過什麼呢？」

她說：「我會叫她不要繼續做。」

此時王媽媽指著女兒對我說：「她愈說，我的心愈煩。」

王小姐終於理解到她看似關心的舉動，已經變成壓在母親肩頭上的另一個壓力來源了，但她仍舊不肯放棄：「我媽媽還有3個兄弟，為什麼他們不用照顧自己的媽媽？」

王媽媽很認真地對女兒說：「他們不願意照顧，難道我就要賭氣，跟著不照顧我媽媽嗎？難道，照顧父母這件事情，一定要百般計較？只是因為別人不做、自己也跟著不做嗎？」

這話連我都被打動了：「王小姐，你媽媽真的很棒！她說得很有道理，就像我們不能因為別人不守法，就放縱自己也不守法。所以說，照顧父母這件事情的重點之一是要讓每個人心安理得。」

王媽媽稱讚我懂她的想法，接著細細說明：「其實啊，照顧自己的父母這個過程讓我很有感觸，所以我跟我先生說好了，我們都要努力保持健康，希望夫妻間至少要有一個人有體力可以照顧對方。不管我們之間誰先離開，還在的那個人都會自願去住安養中心。我的經驗讓我知道照顧父母這件事很辛苦，我不希望孩子們經歷我們所經歷的這些。但是，即使我這樣規劃自己的晚年，我還是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好好照顧母親剩下的日子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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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物並非萬能，一家人好好溝通找出最佳解方

話說到這裡，診間內的氣氛終於緩和了下來，好久都沒出聲的王爸爸此時清了清喉嚨，開口對女兒說：「有一回你姊姊開車帶我去醫院，她說：『爸爸，將來你們住院了，我會花錢請看護、會煮魚湯給你們吃。不過，叫我整天照顧、我是沒辦法的。』你姊姊很坦白，我也懂照顧老人的辛苦，所以，我和你媽媽已經約定好了要互相照顧，也因為這樣，你排那麼多檢查，我都乖乖地照著你的安排來看醫生啊。」

王小姐低下頭，囁嚅地說：「我又沒說要送你們去安養中心。」

王媽媽安慰她：「你不用這樣啦，照顧父母真的很辛苦。我跟你爸都捨不得你們受苦。你不要介意啦，只希望你不要一直叨念我別照顧阿嬤就好。」

看著王小姐臉上的神情，我想她終於明白母親的想法了。當然我也懂她的憂慮是出於對母親的心疼，只是沒用正確的方法來處理。最終她還是不放棄地問我：「陳醫師，那麼我能為我媽做什麼呢？我本來是想吃藥多少會有幫助的。」

我說：「你媽現在的身心功能都算不錯，多吃藥只會多製造問題。」

王小姐繼續爭取：「藥是能治病的，吃點藥總能減少我媽的壓力吧。」

我說：「你說的是抗憂鬱的藥物嗎？其實若不是真的確診憂鬱症，有可能吃藥反而會引起暈眩、便秘、食慾改變等等的問題。」語氣一轉，我認真提醒她：「更重要的是，要給你媽吃藥是為了治她的病、不是為了讓你安心。現在你媽媽的身體功能很好啊，她有壓力但並沒有影響到生活功能、還不到需要吃藥的地步。王小姐啊，有沒有想過是你們的責備造成媽媽的壓力呢？」

話說到這裡，王小姐終於承認「吃藥就好」的想法是錯誤的，她坦誠地問：「我該做些什麼來幫媽媽呢？」

我建議：「你可以多照顧自己的孩子，這樣媽媽就可以減少照顧孫子的工作量。既然你已經知道要媽媽放棄照顧阿嬤是不可能的，就不要再要求她這樣做；你也可以盡量不要批評她哪裡做錯、哪件事做不好，多稱讚總是好事。最後，如果你能多幫忙媽媽照顧阿嬤，那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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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王小姐帶著爸媽走出診間時，光看背影我都覺得這是彼此相愛的一家人，只是家人間也要找出彼此相愛卻又不製造壓力的相處模式。希望診間內的對話對減輕王媽媽的壓力有所幫助，讓王小姐理解到尊重母親的想法也是表達愛和關心的好方法，最終幫助她接受母女間愛是疼惜又有壓力，所以若我們可以基於愛去照顧，絕對勝過基於愛而一味指責喔。

（本文作者為高雄長庚紀念醫院神經內科系主治醫師陳乃菁、著有《「這樣安排是為你好！」—照顧父母的25個盲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