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機苦茶油驗出苯駢芘，問題可能出在哪？從茶籽、乾燥到榨油一次看懂

國內大廠「連淨苦茶油」日前被驗出苯駢芘（BaP）超標，消息一出，對台灣苦茶油界造成極大的震撼與不解，尤其產品標榜有機認證，更讓許多信任「有機」與「台灣製造」的消費者感到錯愕。身為努力深耕台灣苦茶油產業的一員，我認為有必要對這件事，提出我的說明與看法。

這起事件目前仍在釐清，但它至少讓大家重新看見一個長期被忽略的問題：一瓶苦茶油的品質，不只取決於最後怎麼榨油，更重要的是，原料從哪裡來、如何採收、怎麼乾燥，又經過什麼樣的儲存與運輸。

想吃到好油，第一件事，就是要知道原物料，也就是乾燥茶籽，是怎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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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茶油好不好，先看茶籽從哪裡來

台灣人食用苦茶油已有相當長的歷史。過去在農村社會，苦茶油是許多家庭熟悉的食用油，也常被視為珍貴的滋補食品。台灣山區原本就有不少油茶樹，但隨著農村產業結構改變，不少土地陸續改種檳榔、果樹或其他經濟作物，油茶的種植面積逐漸縮減。

油茶不像一般短期作物，種下去很快就能收成，油茶樹需要經過多年栽培，成熟後一年通常只採收一次。從採果、剝殼、乾燥、翻曬、挑籽，到最後榨成油，每一個步驟都需要大量人力，也因為如此，台灣生產的茶籽數量有限、成本高，卻有產地較近、新鮮度較容易掌握的特色。

反觀台灣苦茶油市場，每年大量進口乾燥茶籽作為榨油原料，以進口茶籽製成的油品，估計占市場9成以上。這也是為什麼台灣市面上的苦茶油，價差可以高達10倍。

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差距？原因並不難理解，就是進口茶籽的價格便宜很多。

但值得關注的是，進口茶籽從哪裡來、如何採收、如何乾燥、在倉庫放了多久，又經過多長的運輸時間，品質往往不容易被消費者掌握。這不是指稱所有進口籽都有問題，而是供應鏈愈長、環節愈多，品質管控的難度自然愈高。

所以我的結論很清楚：請大家大力支持台灣籽苦茶油。希望消費者能看見，一顆台灣茶籽背後所付出的時間、人力與品質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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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收後的重重考驗：如何乾燥大幅影響品質

從油茶樹上採下生果，到完成可以榨油的乾燥茶籽，過程並不簡單。茶籽含有水分，如果採收後沒有及時處理，或者乾燥不完全，很容易發霉、變質。

換句話說，採收到茶果，並不等於已經得到一顆好茶籽，真正的考驗才正要開始。

國外油茶產區通常面積大，批次處理的數量也大，為了快速降低水分，常會採用高溫烘乾，甚至使用其他方式避免長霉。問題是，快速乾燥所使用的設備、熱源及溫度控制相當複雜。如果熱源不乾淨、溫度太高，或者茶籽直接接觸燃燒產生的煙氣，都可能增加茶籽變質及受到污染的風險。

台灣油茶農的處理量相對較少，傳統上常將茶籽日曬10天以上。但日曬最大的問題，就是天氣無法控制，遇上連續下雨或濕度太高，茶籽乾燥速度慢，就可能發霉，曬得不夠乾，也不利於後續保存。

一般來說，乾燥茶籽的含水率最好能降到6%左右，近年台灣已逐步改用定溫設備來烘乾，農業單位也持續推廣，用拉長乾燥時間，以較低溫度的方式乾燥處理，雖然比較費時，成本也比較高，卻能減少高溫對茶籽品質造成的傷害。

高品質的茶籽需要時間，也需要大量的人力與物力，這正是台灣茶籽稀少、新鮮，價格也較高的原因。

以上談的，都還只是原物料進入油廠以前的處理。

台灣製造≠台灣茶籽！把關第1步先看「原料產地」

問題來了。台灣的有機驗證產品，所使用的原料可以是國外生產、並通過境外有機驗證的農產品。

以這次出事的連淨公司為例，他的茶籽來自中國江西，並經慈心有機驗證的境外驗證通過；由於苦茶油是在台灣榨製，油品產地可以標示為台灣。

可是一般消費者走進商店，看到包裝上寫著「有機」及「台灣製造」，很自然就會認為，這瓶苦茶油從原料到製造都來自台灣。至於包裝上是否另外標示「原料來自中國」，又寫在什麼位置，有多少人會仔細翻到背面逐字查看？

這正是目前標示制度容易讓人混淆的地方。台灣茶油產業推廣策進會秘書長蘇光明受訪時表示，依《食品安全衛生管理法》規定，原料產地可以不標示，但產品產地卻可以標示為台灣。即使形式上符合規定，對消費者而言，仍很容易把「台灣製造」理解成「使用台灣原料」。

可是對苦茶油來說，原料產地怎麼會不重要？

茶籽從哪裡種植、何時採收、如何乾燥、儲存多久，以及經過多長的運輸時間，都會影響最後的品質。產品正面若只強調有機、冷壓及台灣製造，卻沒有讓消費者清楚知道茶籽的來源，消費者當然會混淆。

據連淨公司自己的說法，可能是江西契作小農沒有按照規定處理茶籽，才造成這次的問題。這個說法，等於認為問題出在原物料，而不是榨油製程。

但連淨公司收購茶籽時，究竟採用什麼標準？如何確認茶籽的乾燥方式、含水率及保存狀況？每一批原料是否經過檢驗？管控品質的嚴謹程度如何？這些都是社會大眾目前不清楚、也有必要進一步追查的事情。

苦茶油為何產生苯駢芘？產地、原料只是第一關

再談榨油這件事情。

針對這次苦茶油驗出苯駢芘，多位專家已經提出不同看法。但我仍然必須說，依我多年實際參與油茶種植、茶籽處理與榨油的經驗，如果原物料沒有問題，尤其使用新鮮、乾燥及妥善保存的台灣茶籽，又是在台灣符合規範的工廠內正常榨油，不可能無緣無故出現苯駢芘。

當然，是否受到污染，不能只看茶籽是哪一國生產，還要看乾燥時使用什麼熱源、溫度如何控制，儲運過程是否受污染，以及榨油製程是否正常。但話說回來，品質問題也不會憑空發生。只要驗出不該出現的東西，就應該把茶籽從產地、乾燥、倉儲、運輸到榨油的每一個環節攤開來查清楚。

眾所周知，精煉油要經過脫膠、脫酸、脫蠟、脫色及脫臭等步驟，才能去除雜質、游離脂肪酸、色素、異味及蠟質。其中，脫臭需要極高溫處理，若製程控制不當，也有產生有害物質的風險。

有經營油茶業的朋友私下憂心地表示，市面上部分自稱台灣冷壓的苦茶油，實際上可能使用、甚至混用中國製的精煉苦茶油。由於物理壓榨的出油率有限，壓榨後的苦茶粕中仍會殘留不少油脂，而精煉製程則能進一步提高油脂的提取率，因此，若原物料的管控很差，這些事情的種種，將來都會是台灣苦茶油產業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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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台灣茶籽，在地小農盼揭露原物料產地

連淨苦茶油一案仍在調查釐清，但不管最後查出問題發生在哪一個環節，有壞東西就是有壞東西，不能因為產品有機、公司主動通報，便淡化問題本身。

我肯定該公司自主申報並配合回收的行為，但對於部分人士大放厥詞並不認同。食用油是每天入口的食品，消費者有權知道問題如何發生，也有權要求業者與主管機關把原因查明。

我贊成油茶種植的大環境必須優良。以我所在地嘉義縣中埔鄉來說，周遭環境天然，幾乎沒有污染源，是種植油茶的極佳環境。

但環境好，只是第一步。真正決定苦茶油品質的，仍是每一顆茶籽。為了守住「優質」兩個字，我每年都要逐一檢視數十萬顆乾燥茶籽，把發霉、破損、變色及狀況不好的籽挑掉，再抽驗含水率，確認符合標準，才敢送去榨油，不能任由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更不能讓一顆壞籽影響一整桶油。

這些工作無法快速完成，也很難用機器完全取代。茶籽要新鮮、不能有壞品，聽起來只是簡單幾句話，實際上卻需要投入大量時間及人力。

所以我贊成原物料必須依法清楚標示，也主張苦茶油應明確標示茶籽的原產地。到底是台灣籽、台灣榨，還是進口籽、台灣榨，應該讓消費者一眼就能看懂，而不是把關鍵資訊藏在包裝背面的小字裡。

支持台灣茶籽，別讓一顆壞籽影響一整桶苦茶油

在台灣，工資愈來愈高，加上苦茶油市場價格混亂、油品品質良莠不齊的情況，認真種植、挑籽及榨油的人，未必能獲得合理的回報。

這些年來，我幾乎每年都在賠錢。但為了讓家人及好友能吃到真正了解來源、自己也敢放心食用的好油，也希望退休之後能投入愛護土地的工作，用心栽種根系較深的油茶樹，為山坡地水土保持盡一分責任，我仍然樂此不疲！

（本文作者郭村勇為前宜蘭大學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