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師看《回眸》—愛可以跨越生死　台灣首部靈性關懷紀錄片觀後反思

紀錄片《回眸》由長期耕耘在醫療與生命領域的陳志漢執導，記錄大悲學苑創辦人宗惇法師、大悲學苑靈性關懷督導德嘉法師、道濟法師及靈性關懷人員們，陪伴及關懷3位生命只剩1～2個月的末期病人：冠瑋、瑤華、育姍的歷程。

記得影片剛開始時，一位靈性關懷人員在關懷病人時，轉述過去病人說過的話：「車子已壞，司機還在。」短短兩句話如畫龍點睛，點出這部紀錄片的主題：「末期病人的靈性照顧」。當車子已經壞到無法修理，也就是肉體的敗壞已無可避免，逼近醫療的極限時，病人心中的各種情緒強度開始增強，進一步因預期生命有限而更趨混亂；各種靈性困擾一一浮現，表現在對信仰和價值體系的懷疑¹，以及過去、現在、未來中，關於天、人、我、物的未解課題²。相對地，靈性困擾也可能回頭反應在生理與心理層面，以多變的症狀與情緒來表現，如失眠、疼痛、呼吸症狀、焦慮、恐懼、憂鬱、憤怒等。

（育姍唯一的心願：只要再一下下，能見到女兒。圖片來源 / 《回眸》劇照－大悲學苑提供）

死亡是反映生命整體意義的一面鏡子

《西藏生死書》提到，死亡是反映生命整體意義的一面鏡子。影片中的病人們，處在40、50歲的中年階段，在生命逐漸步向終點時，都必須面對各自的人生課題。面容瘦弱、帶著明顯黃疸的育姍長期在海外工作，最擔心4歲女兒來不及從國外回台見最後一面，祈求上天多給一點時間。育姍呼喊著女兒的名字，錄了一段動人的影片：

如果你來的時候，沒有看到媽媽了，沒關係，你只要記得：媽媽一直在，一直在天空裡面。

每當天空吹起和風，就是媽媽在輕撫妳的臉。

若是天上下起小雨，那是媽媽在親吻妳的臉龐。如果太陽出來了，那就是媽媽把妳緊緊抱著，讓妳暖烘烘。

幸好，女兒在育姍臨終前一天終於趕到，來得及感受媽媽擁抱的溫度。在母親過世後，德嘉法師轉述她的話說：

「媽媽會死，因為她有身體。但是愛沒有身體，所以愛不會消失。」

4歲女兒對死亡與愛的解讀，宛如山谷間的回音，又像智慧老僧的開示，似乎在提醒著觀眾，放下對身體的執著，而愛可以跨越生死。

接近自己的本來面目

骨瘦如柴的冠瑋因腸胃道阻塞必須插著鼻胃管，讓胃液和喝下去的液體隨時可以引流出來。除了媽媽和妹妹，他最放不下的，就是一對還在念小學的雙胞胎兒子。其中令人震撼的一幕，是兒子們知道爸爸即將不久人世，在冠瑋病床前不由自主地哭泣，而冠瑋嘗試著安慰兒子們。我想導演沒有預警、真實地呈現出生離死別的場景，是要提醒觀眾，把握當下說出心中的愛，不要因為還有明天而虛度光陰。

（在師父與大悲學苑關懷人員的陪伴中，冠瑋細數過去點滴。圖片來源 / 《回眸》劇照－大悲學苑提供）

瑤華與前兩位住院的病人不同，選擇回到家中接受安寧照護，由家人承擔起主要照顧的工作。個性較含蓄的她在影片中很少說話，但神色中難掩對家人的憂慮。隨著大悲學苑師父和靈性關懷人員一次次的探訪，生命的燭火漸漸地愈來愈微弱；病人心中再怎麼擔心不捨，仍然必須隨著生命的節奏往前走，如大悲學苑師父所言，「接近自己的本來面目」。雖然善終路上各種風風雨雨與妖魔鬼怪層出不窮，大悲學苑師父和靈性關懷人員陪伴著末期病人和家屬，以智慧與勇氣面對與處理未解課題，學習著對最摯愛的家人道謝、道愛、道歉、道別。

（「我們是好朋友」，鏡頭之外，有更多德嘉法師與瑤華的交心懇談。圖片來源 / 《回眸》劇照－大悲學苑提供）

誰來支持病人與家屬？

片中也記錄了師父和靈性關懷人員們，從病人還在世一直到往生後，對家屬的哀傷撫慰。在冠瑋的告別式上，道濟師父引導著兩個孩子，希望讓孩子感受到爸爸的愛還在，並沒有隨著死亡而消失。家屬心中壓抑或未被處理的哀傷，容易轉化成複雜性悲傷或創傷性悲傷，導致憂鬱、失眠種種身心狀況。哀傷撫慰和靈性照顧一樣，都常被專注於治療疾病的現代醫療人員所忽略。我們可以想像獨自面對哀傷與失落的末期病人和家屬，會面臨多少挑戰。

鏡頭一轉，德嘉法師談起俗家母親往生的經過，雖然已事隔多年，內心仍激動不已，說著說著眼眶就泛紅。當時俗家母親彌留之際回到家中，沒有醫療專業的家屬面臨著照顧和醫療決策的沉重壓力，在孤立無援的狀態下，勉強打起精神面對一切。看到這一幕，不禁期待將來在宅醫療普及，有更多的專業醫療人員，可以照顧與支持臨終時選擇回家的病人與家屬，讓他們不須獨自面對這一切。

（德嘉法師。圖片來源 / 《回眸》劇照－大悲學苑提供）

讓生命末期的病人得以善終，也是醫療照護的使命

身為治療癌症的醫師，加上最近幾年投入推動《病人自主權利法》，因緣際會地參與了一些病人走向生命終點的過程，在觀看《回眸》時，腦海中似乎《回眸》看見了這些病人和家屬們的面容，這大概就是紀錄片的魔力吧。目前除了少數從事安寧療護的醫師之外，多數醫療人員當年在醫學院沒有被教導靈性照顧，對靈性照顧的經驗是在臨床中，跌跌撞撞地從照顧過程學習而來。然而，並非只有走向生命末期的病人需要靈性照顧；靈性困擾可能在疾病初診斷、出現併發症、乃至復發時的照護過程就出現。從全人照護的角度，生理（身）、心理、靈性，以及家庭社會因素，都對處於不同疾病階段的病人，其醫療照顧的品質有著深遠的影響。現實情況下，醫院裡並不一定有靈性關懷人員，或是僅在安寧病房提供，而靈性關懷人員的專業訓練、認證及健保給付制度，也還有待更多努力與社會共識。

在片尾，一直熱心推動「善終」理念的陳榮基教授說：「病人的死亡，不是醫生的錯，死亡是很自然的事，人人遲早都會經歷到。但如果讓病人沒有善終，那就是醫生的錯了。」讓生命末期的病人得以善終，也是醫療照護的使命與存在的價值之一³。每一個人有一天也會走入生命末期，而「善終」議題是我國高齡化社會，無可迴避的挑戰與學習。期待《回眸》是良性循環的開始，引發社會大眾、醫療人員、學校與政府更多的討論和反思，多多思考如何提升國人死亡的品質。

參考資料：

1. 根據作者，靈性是一種價值觀、信念或經驗，由個體與自我、他人、及至高者之間的關係連結，發展出生命意義或創造希望。出處：鄭如芬、林雅卿、黃百后、韋至信、孫嘉玲。癌症末期病人靈性照護模式。護理雜誌，2014; 61(6):93-97.

2. 林沄萱等人建構靈性照護模式，藉由與自己、他人、天、與大自然四重關係的評估與介入，引導臨床護理人員提供靈性照護。出處：林沄萱、劉淑惠、陳清惠。靈性護理臨床應用。護理雜誌，2008; 55(3):69-74。

3. 醫療照顧的目標（The general goals of medicine）包含：

i. 治癒疾病、

ii. 經由緩解症狀、疼痛或苦難，以維持或改善生活品質、

iii. 健康促進及疾病預防、

iv. 預防過早的死亡、

v. 改善功能狀況，或維持已受損的功能、

vi. 根據病況及預後，給予教育及建議、

vii. 避免治療過程中造成之傷害、

viii. 提供瀕死前的緩解與支持。

其中至少ii、vii、viii 與善終議題密切相關，卻常被專注於「治療疾病」的現代醫療人員所忽略。出處：Jonsen AR, Siegler M, Winslade WJ.: Clinical Ethics: A Practical Approach to Ethical Decisions in Clinical Medicine. Eighth Edition. New York, NY: McGraw-Hill; 2015.

（本文作者為台北慈濟醫院放射腫瘤科／預立醫療照護諮商門診常佑康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