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玉米夠甜，她就笑得像個孩子！張曼娟用火鍋為失智母親喚起家族記憶

「媽媽，今天這麼冷，我們吃火鍋好嗎？」88歲的媽媽雖然罹患認知症已經7年了，但她依然有很好的胃口。多半時候，她對生活也充滿興高采烈的情緒。聽到我提起火鍋，她立刻點頭。

我告訴她，會準備她愛吃的芋頭、豆皮和粉絲，「別忘了玉米喔。」她提醒我，那是她最喜歡的食物，只要玉米夠甜，她就會心滿意足地笑得像個孩子一樣。

就連對飲食很難滿意的爸爸（編按：張曼娟父親已於2024年7月過世），聽到吃火鍋也是沒有意見的，若給他一點蒜泥，就能讓他食欲大開，有時甚至吃過量了。

過年吃鍋大陣仗，團圓喜氣濃

吃火鍋的經驗開啟得很早，我記得是在一個煙霧彌漫的房間，鋪著紅色桌布的大圓桌，桌面上滿滿的擺著豆腐、生肉片、綠色蔬菜。桌子中間架著一個紅銅火鍋，中間高高凸起一根象鼻子。大人一邊調整火候，將象鼻上的小蓋子蓋起又打開，一邊問著：「窗戶開了沒有？小心一氧化碳啊。」

好像是在過年期間，跟爸媽去朋友家拜年，他們約好了要吃涮羊肉。大人忙進忙出，我們幾個孩子就在客廳裡吃糖果、瓜子、寸棗和糖蓮子。等到火鍋煮沸了，才被吆喝著來吃飯。

爸爸涮好肉，沾了醬料塞進我嘴裡，我含在口中不過3秒便吐出來，「有怪味，好難吃。」這是我頭一次見識到羊羶味，並且知道，那是我不喜歡的氣味。但我依然對吃火鍋的陣仗感到歡喜，這種團圓的氛圍為我帶來溫暖。

無法忍受羊羶味這一點，是遺傳自媽媽的，因為爸爸完全沒有這樣的問題，他覺得羊肉營養又美味。

小時候家裡的火鍋是北方口味，涮牛肉或豬肉，沾醬則少不了芝麻醬、腐乳和韭菜花。念五專時認識了福州同學，跟著她去圓環一帶吃了沙茶火鍋，從此移情別戀。最愛煮得將化未化的芋頭，在沙茶醬裡滾幾回，而後入口的綿密鬆軟。芋頭自帶甜香，沙茶碟裡的醬油、蔥花和一點紅辣椒，襯托出多層次的滋味。

復刻酸菜白肉鍋，延續溫暖人情

20幾年前，我和一群年輕作家一起創作與生活。跨年的夜晚，他們從四面八方而來，齊聚我家吃酸菜白肉火鍋，酸白菜是父母的東北老友自己醃的。

為了跨年火鍋聚，父母親從前2天就開始煎蛋餃、炸川丸子，跟肉舖老闆訂上好的五花肉片。夥伴們黃昏進門時，長長的餐桌已經擺上了滿滿的食材，還有父親調製的芝麻醬、腐乳醬、韭菜花、醬油、醋、蔥蒜和辣椒。

那些年的跨年夜都很冷，大家聚在桌邊享用美食，訴說著一年來的經歷與心事。即便過了這麼多年，我彷彿還能看見餐桌上的人們注視著彼此的眼神，笑到喘不過氣來的瞬間。

他們也都是中年人了，這樣的火鍋聚不會再有，對我來說，卻是心上最特別的跨年之夜，不是之一，而是唯一。

自從有小學堂，冬天裡不知道吃什麼好，夥伴們就會準備一個火鍋，放在爐子上，有空檔的人便熱來吃。父母的東北老友已經離世。

於是，我找到了傳統醃成的酸白菜，它的酸味很溫和，湯頭回甘，和以前吃過的差不多。

天冷的時候，為夥伴們裝上一個砂鍋，一層白菜，一層酸白菜，再將五花肉捲起來，一片片堆疊在中間，像粉紅色玫瑰花。幾段青蔥，讓火鍋看起來精神飽滿。這就是我的火鍋美善戒律，冬日裡的小小筵席。

失智讓母親口味轉變，樂吃羊肉鍋

父親90幾歲，特別畏寒，中醫師囑咐他多吃羊肉。這下可為難了，我告訴印尼妹妹阿妮，我不在的時候就去買羊肉爐給爺爺吃，若奶奶不吃，就幫她煮碗麵。沒想到父母都吃得很開心。「只要不告訴奶奶吃的是羊肉，她就會吃得很滿意喔。」

罹患認知症的媽媽連口味都改變了，雖然她還是口口聲聲地說，不吃羊肉，羊肉太羶了，卻開心地大口吃肉喝湯。

我有點小小的寂寞，現在，只剩我不吃羊了。然而，媽媽的人生大開展，卻又令人開心。不知道未來的某一天，當我也成了認知症患者，連火鍋是什麼也不記得的時候，會不會有曾經一起吃火鍋的朋友，溫柔地告訴我，屬於我的火鍋美善戒律？

（本文節錄自《多謝款待：那些愛與被愛的煙火氣》，作者為張曼娟，由皇冠文化出版授權原文轉載，圖文經編輯並增訂小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