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罹阿茲海默症，求妻為他結束生命：「我寧可站著死，也不願跪著活」

醫生讓我們看磁核共振成像，伸手指著布萊恩圓形灰色大腦上的白色斑點。布萊恩的大腦皺褶正在緩慢消失中。我看見那些白色空間，大腦就從那裡消失，他自己也是。

回到家之後，我們抱著對方哭了一個小時。我們出門買文具，這樣他就能寫卡片給孩子和孫女，走了之後讓他們留念。「我寧可站著死，也不願跪著活。」他不只一次這樣說。布萊恩希望能自己選擇如何死去，48小時後他就下定決心，他說：「妳去查查看，這種事妳很在行。」

阿茲海默症丈夫一心尋死，作家狂找「絕命」方法

當我在查詢解脫國際（譯註：推動安樂死合法化的國際組織）、毒芹協會（譯註：在美國提倡死亡權和協助自殺的組織），以及販售超大塑膠袋和氦氣機供人無痛悶死自己的網站時，同時也研究如何在暗網弄到戊巴比妥鈉，以及一氧化碳中毒的可能性。後者雖然可以用車庫裡的車子來進行，我們沒有車庫。有個可愛的朋友說要借我們車庫，但一天之後她打來說她丈夫不肯。

布萊恩的老朋友說：「如果你想再等一等，1、2年之後，我可以在田野裡給你一槍。」布萊恩擁抱了他。他有個弟弟也這麼提議，布萊恩拒絕了，說這樣會害他坐牢，他弟弟聳聳肩，「無所謂，反正我也不常出門。」

我去查了「溺死是什麼感覺」和「如何投河自盡」。布萊恩看著我說：「開什麼玩笑。太冷了，不要。」我說不管他選擇什麼方法，我都想陪著他。

「我的第一選擇是，」布萊恩說：「我們就順其自然，等到我真的開始走下坡了，妳就告訴我，然後我們一起躺下來。妳把能讓我結束生命的藥給我。我相信妳的判斷。」

「我不能那麼做，親愛的，那是殺人罪。」我說。「我可能會坐牢。坐牢耶！」布萊恩想了想，心思飄走又飄回來，興匆匆地說：「妳在牢裡會過得很好。妳那麼機靈，是天生的領導者，在裡頭會很吃得開。」

想「死得有尊嚴」，當事人必須心智健全

我深陷在Google蟲洞，拚命尋找結束生命、自殺、協助自殺、安樂死、絕症和臨終選擇的資料。

到了8月終於找到了「尊嚴」：就算是外國人，只要符合條件也能向這個瑞士組織申請陪伴自殺，要求條件包括：心智健全並檢附相關醫療證明；繳交1萬美金；可自行前往蘇黎世郊區。

根據「尊嚴」（主張人要「活得有尊嚴，死得有尊嚴」）的規定，陪伴自殺必須符合以下幾個條件：高齡（申請者有不少90幾歲的老年人未受病痛折磨，只是對人生十分厭倦）、罹患絕症（即使存活年數達10年之久亦可；這在美國不行，但瑞士可以接受），或有「難以忍受的殘疾」、「無法承受和控制的痛苦」。

心理治療師寫信掛保證，最終通過審核

我跟心理治療師韋恩說，我們需要一張診斷證明，說明布萊恩沒有罹患憂鬱症的跡象。

我告訴韋恩說：「若是你認為長壽很寶貴，或只要活得夠久，病痛在有生之年可能有藥可醫，那麼你就跟我的想法不同。如果你視死亡為敵人，認為活著就是勝利，無論生命有多孤單、痛苦或殘缺，那麼你就跟我的想法不同，也跟布萊恩的想法不同。」

韋恩過了一會兒說：「好，我會幫妳。」韋恩說我應該幫布萊恩約面談，結束後他會把他的發現寫成一封信，如果這封信有幫助就可以寄給「尊嚴」。他建議我在場──我確實慶幸自己在場。我看見了布萊恩所有認知缺口，像有人拿手電筒照洞穴牆壁一樣清晰，韋恩溫柔而專注地幫助布萊恩在時間中前進和後退。

底下是信的最後幾段。這封信幫助我們通過「尊嚴」的審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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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布萊恩‧阿梅奇先生過去的病歷和現在的行為表現中，都找不到他罹患憂鬱症的跡象。我認為他自己和幾年前治療他的醫生都犯了過度診斷的錯誤。更適切的說法是，他因為可預期的生活壓力、挑戰和挫折而導致情境型焦慮。

他是家中老大，也是耶魯大學傑出的橄欖球員。後來他再婚，過去12年的婚姻生活穩定、富足而充實，跟妻子艾美的兒女和孫女也成了一家人。根據他本人的感人描述，在他們身旁，他找到了更豐沛的愛、喜悅和人生的意義。

阿梅奇先生估計，他目前的記憶力還剩6～8成。我的估計比較接近4～5成。在他放鬆時詢問他社會安全號碼時，他答得吞吞吐吐，也無法倒著重複一遍。他的記憶功能時好時壞。他可能是從周圍人的反應，才更加意識到記憶流失對他人造成的困擾和沮喪。

他過著充實又有成就感的生活。他痛恨認知之火閃爍不定、日漸黯淡的殘缺生命，不願一天天陷入自我消逝和死亡終點的黑暗中。目前他心智正常，判斷力健全，未受精神疾病或人格障礙的影響。面對當前考驗，他在規劃人生和做決定的表現上仍屬於正常範圍。他是一個堅強、意志堅定、具備勇氣和毅力的人。

（本文節錄自《在愛之中告別：一段愛與失去的旅程》，作者為艾美‧布魯姆，由大塊文化授權原文轉載，圖文經編輯並增訂小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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