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療失智並不只開藥，陳乃菁：最好的照護，是了解長輩的過去

國防醫學院醫學系畢業的陳乃菁，是南台灣知名的老年醫學及失智症照護醫師。很多人以為陳乃菁因家中長輩失智，才走上這條路，其實不然，她的祖父母、外公外婆都很長壽，其中一位甚至活到95歲，才結束美好的一生。那陳乃菁為什麼走上失智照護之路？

從神經內科走上老年醫學之路　她看到不同的光景

實習結束、準備選擇專攻的科別時，陳乃菁對神經內科、精神科、家醫科都感興趣。神經內科或精神科處理的疾病，與大腦、情感退化有關。家醫科與神經內科都治療慢性病，但家醫科不會處理如腦中風、巴金森氏症等退化性疾病。陳乃菁最終選擇神經內科，因為她覺得自己行醫比較偏向於情感、家庭及支持上的照顧，而非憂鬱症或精神疾病方面的特別照顧。

陳乃菁自我剖析：「我喜歡把病人當成是一個人，有自己的思維、想法，而且值得尊重。」

她進入高雄長庚醫院接受神經內科醫師訓練，再逐漸往高齡照顧、失智照護發展，成為高雄長庚醫院第一位接受老年專科訓練、取得老年醫學專科醫師證照的主治醫師。

陳乃菁家中長輩都健康活到老、生活愉快，而且活動力強，像她阿嬤活到90幾歲，仍行動自如，不但去上插花課，還搭遊覽車到處旅遊，讓人覺得她是一個成熟自主、受尊重的大人。陳乃菁以為這是常態，沒想到進入神經內科後看到的景象截然不同，病人活得不快樂，也無權為自己的事做決定。

曾有一名66歲患者因輕微腦中風住院，但住院期間無人陪伴，出院時還要經過兒子同意。在醫院遇到一個又一個類似案例，讓陳乃菁逐漸調整自己面對病患及家屬的態度。

在高雄榮民總醫院實習期間，過敏免疫風濕科主任呂聆音對病患的態度也深深影響陳乃菁。呂聆音非常關心病人，當病人住進心臟科或腎臟科病房，她擔心那科醫師不知道怎麼調整免疫藥物劑量，都會去病房探視病人、協助調藥。退休後呂聆音也持續看診，因為對自體免疫疾病病人而言，最了解他們體質的正是長期陪伴他們的醫師。這樣的醫病關係，陳乃菁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從神經內科走上老年醫學之路後，她與病友及家屬便一直維持著緊密的關係。

醫師看得不只是病　最重要的是聆聽、將心比心

「媽媽失智後，總是很抗拒洗澡！」

「失智爺爺很愛『玩』自己的排泄物，還會抓糞塗牆，怎麼辦？」

「明明失智了，卻超愛錢，甚至幻想我們會侵吞他的錢。」

「走路常跌倒，還是乖乖待在家裡比較好。」

根據她多年失智照護經驗，醫師不只開藥，當個聆聽者更重要，特別是當患者與家屬各有說法時，更需要耐著性子好好聽、細細想。畢竟，照護長路上沒有標準答案，很多時候誰是誰非不重要，比起講道理，更重要的是讓照顧者和被照顧者雙方都能安心、舒服。

「醫師不只是看病，還要善於溝通，」陳乃菁深有所感地說，失智家庭需要一個了解病人身體、心理、家庭狀況及家人關係的醫師，協助他們面對人生最後10幾年歲月，即使跌跌撞撞，依然充滿愛與溫暖。

陳乃菁推動失智照護教育時，總不厭其煩地提醒：「最好的失智照護，是好好了解長輩過去的生活，包括他的兒時記憶、職場工作方式和日常生活習性等等。」

趙先生的母親已走到失智中重度階段，解便完後總不願沖馬桶，甚至會順手拿起糞便，讓他必須與母親爭搶糞便。陳乃菁細問趙奶奶解便的過程，趙奶奶以一種分享祕密的口吻說：「我是在生小孩。」陳乃菁恍然明白這正是古早時生小孩的姿勢。在趙奶奶的生命歷程中「生孩子」想必是重要大事，即使失智也無法忘懷。

因此，陳乃菁建議趙先生：「下次媽媽解便完，別急著跟她搶大便，也別責罵她，順著她的意，安慰她生完孩子辛苦了，請她到一旁休息，等你把新生兒清洗好再抱給她看。」

趙先生不但照做，還舉一反三，在廁所裡準備一個小玩偶，一看母親解便完就順手把玩偶遞給她，告訴她這是剛生下來的新生兒。母親抱著玩偶到旁邊哄騙，趙先生也能清理廁所。如此一來，患者安心，照顧者也輕鬆多了。

「其實失智照護的核心精神，不外乎多理解、多尊重，將心比心。」陳乃菁強調，患者困擾家屬的行為，通常換個方向從患者角度想，就合乎邏輯了。

離開醫院投入社區　開業打造失智照護理想國

2017年，陳乃菁懷抱著「從Cure到Care」的理念，從白色象牙塔走入社區失智症照護，再透過居家訪視走進許多病患家庭。

累積多年經驗，她體悟到治療失智症，並非只有藥物可解決。許多失智長者都有肌少症或營養不均衡的問題，但醫院分科很細，神經內科醫師除了開藥外，別無他法。病人若需要復健，只能協助轉掛復健科；若有營養需求，則是安排營養師諮詢。

長期下來她的內心難免遺憾，於是在2022年7月正式跳出大醫院保護傘，走入社區，建立自己的診所——陳乃菁診所。

「開業是為了打造自己心目中的『失智照護理想國』——不只開藥、診斷，也給予失智家庭照護上的建議與支持，這是過去在醫院體系難以做到。」陳乃菁娓娓訴說決定開業的心路歷程。

診所裡有物理治療師，當陳乃菁看到病人走路不太穩健，但並非中風或巴金森氏症所引起，而是因肌肉力量不足、缺乏運動，就會請物理治療師教導病人運動。陳乃菁也會請病患及家屬加Line，將平時用藥、營養及生活狀況記錄並傳給她，以便回診時可快速掌握病情。若是與營養相關的問題，則會轉由合作的營養師協助解答。

失智長輩除了可獲得較好的諮詢和治療品質外，也能得到全面且完整照護。更特別的是，陳乃菁縮減診間、藥局及收納空間，把診所一半以上空間用來做肌力評估、運動及課程安排。

診所裡有各種健身器材，讓長輩候診時能一邊運動，還安排了精油、手工皂、流動畫、瑜珈、音樂及全腦活化等多種課程，協助訓練長輩的注意力、語言力及反應能力。這些課程不僅可協助長輩訓練肌力和腦力，也能紓緩照顧者的身心壓力，而且治療師還可提供一對一或一對二的客製化訓練課程。

以病人為師學習親子互動　認真經營家庭生活

每個人都會變老。眼前是爸媽、失智長者，但總有一天會輪到自己，屆時要如何迎接老化，希望自己獲得什麼樣的照顧方式？

「多虧了和我長年相伴的失智患者和家屬，幫助我理解親子和家庭關係。」陳乃菁珍惜眼前的每一個病人、家庭，看著他們互動、衝突或不快，尤其是中年子女與年老父母的親子關係，讓她不禁思考：自己老了以後要變成這樣嗎？與另一半或兒女的關係也要變成如此嗎？

累積多年看診經驗，讓她學會以病人為師，認真經營自己的家庭和親子關係。她對孩子耳提面命：「我老的時候，想要活得像我阿嬤那樣快樂，活得有尊嚴，請你們尊重我的自主權。」

陳乃菁的先生是腎臟科醫師，去年底在醫院看診時，突然心肌梗塞，幸好因人就在醫院，醫療團隊花26分鐘打通血管，救回一命。瀕死前他突然領悟到自己人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好好陪伴家人，這也是陳乃菁深深思索過的問題。

身兼老年醫學專科醫師、失智症診療與照護醫師、診所院長，同時養育5個孩子，陳乃菁把一天分成三段，早上看門診，下午開會、演講或居家訪視，晚上照顧與陪伴孩子。

「每一段時間我都專注做該做的事，盡力、也盡本分了，我很滿足這樣的生活。」陳乃菁把握每一個當下，認真度過每一天，讓自己的人生不留遺憾，也期許自己成為失智長者與家屬在漫漫長照之路上，一絲溫暖的亮光。

（本文由《醫學有故事》授權轉載，原標題〈用心傾聽，溫暖陪伴  陳乃菁，失智照護不孤單〉，圖文經編輯並增訂小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