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癌友、心理師、多年來專注疾病、生命教育及悲傷輔導,史莊敬陪伴許多病患及照顧者走過難熬時光。他,像個轉譯者,解碼了癌友藏在心底、說不來出的糾結。「我是心理師,也會有傷痛,」他笑說,疾病帶來的傷痛不會消失,自己39歲罹癌,或許「起手式很糟」,過程跌宕起伏,幸好目前為止持續走高、愈來愈好。就像提到癌友面臨生育、性生活、工作等限制,他直言坦白:「為什麼不可以?」他覺得疾病是生活的一部分,不該也不會被它限制探索生命的可能性,他受太太影響愛上露營,遠征日本、奧地利,享受徜徉草原、睡在星空下的樂趣。
太太分享他罹癌後的改變,除了更注意自己身體健康,「對身體微恙的警報器變得很靈敏、更在意家人的病痛,並開始注意休閒活動、幫助自己放鬆。」如同打怪成功,史莊敬升級成為更好的人。
疾病不會只有傷痛的記憶,唯有透過細細沉澱、過濾,方能從雜質中萃出回甘雋永的人生滋味。
我永遠記得手術那一天:2010年6月23日,當時被確診扁桃腺癌第四期,我39歲,小孩不到1歲。原本只是發現下巴左側突出一塊指甲大的腫塊,壓了不會痛,當下覺得不是好東西,後來到大醫院做了穿刺、超音波、正子攝影等檢查確診癌症,密集地做了3個月的檢查與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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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圖。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我從來沒問過,為什麼是我
一開始我就接受了這個事實,沒有糾結,也沒有懷疑為什麼是我。確診當下,我擔心看不到小孩長大,擔心我的太太怎麼辦?諸多擔心的核心是:我擔心我會死掉。我問過太太,如果早知道我會生這個病,我們還要孩子嗎?(沒說出口的是,我可能會死掉)她的回應是:「要啊,這樣可以有一個紀念。」這聽起來既沈重、心酸又窩心,我們是走了7年才結婚及計劃懷孕的,我知道她聽懂括號裡的意思了。
那時很容易觸景傷情,在確診、治療後的頭幾年,因為巨大的心理衝擊產生了連結,開車在高速公路上遠遠看見確診的醫院就覺得不舒服(但並非怪罪醫院);上課時聽到疾病心理學描述病患的心情,會心有戚戚焉、感同身受,「啊,我就是這種感覺,」邊上課邊掉淚,然後默默拿衛生紙擦掉。
挑戰一:對死亡的恐懼
我比較敏感,覺得生活互動中來自晚輩平輩長輩的地雷話還不少,有些非常不上心,還令人傷心。像「你會沒事的」「就交給醫師吧!」怎麼會沒事?手機壞掉送修都會掛慮,何況是生病?治療結束有次跟朋友吃飯,她說:「比起心肌梗塞或立刻走,你還有機會跟家人說再見的話。」我馬上吐槽說,「這樣很好嗎?我為何不能夠在一般狀態下跟家人說再見,為什麼要在這種巨大的心理壓力下,還要去強迫自己去想,還好我不是那個更糟的?」雖然大部分人沒有惡意,但缺乏同理心的地雷話,仍讓癌友傷心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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罹癌過程中,我很慶幸能常跟朋友聊聊,他們都是專業的同行,也會跟我的督導會談,隨時調整心理狀況。像我需要有人在旁邊才安心,說出口,向朋友求助,尋找朋友來陪伴我。我認為,身為重要家人,有權利知道事情真相,所以我會帶兒子參與我的癌症治療。

(示意圖。圖片來源/Pexels)
帶兒子參與治療
那時兒子5歲,有次趁著中午全家要去喝喜酒,上午定期回診時,我把一家四口連太太、孩子一併帶去醫院。我對孩子說:「把拔之前得了癌症,今天要來看醫生。把拔有在努力做治療,你聽了之後,有什麼感覺?」他說:「我擔心把拔會死掉。」我輕輕地把兒子抱了起來,摸了摸他的頭,讓他陪我到診間,我的主治醫師對孩子說:「你好乖,你會擔心把拔喔?你把拔只是比較倒霉。」
我的母親是護理師,當時提供很接地氣的幫助,幫忙帶小孩,跟他說什麼心煩的事,她都會靜靜地聽,我很感謝她。
生命教育的召喚
我很相信因緣和合,生病後8個月結束治療,我就開始工作了。之後的機緣很特別,開始有人找我做生命教育的課,我去「天使心家族社會福利基金」,服務有特殊狀況孩子的家庭,像發展遲緩兒,也協助他們的照顧者及手足。後來也接過罕病基金會、漸凍人,陪伴他們的病人及家屬。2011年,我自費參加了健康心理諮商培訓,更理解人們罹患疾病與心理的關係,而那也成了我日後職涯的主要關注方向。我覺得工作是很好的事,癌友不要被別人的眼光弱化,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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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覺得死亡是名詞,罹病之後,死亡是動詞,也是形容詞。每個人都將走向生命終點,過程中或許會很辛苦,但不會只有辛苦,而是有各種需求。疾病會帶來痛苦,不過是一小部分,我不知道到死前還有多久,我希望可以去經歷,我想要和需要的經歷:有些事情我不想要,但必須去經歷,有些事情想要,就要更勇敢去追求。

(示意圖。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挑戰二:孤單
接觸許多30歲至50歲的癌友,我發現,較為年輕的癌友感受到難以言表的孤單。孤單來自兩個層面,一個疾病本身,一個是很難找到同年齡的癌友。癌友懂癌友的煩惱苦悶,能正確表達同理的機會高很多。可惜,這個年齡端罹癌的人夠少了,或者也不一定願意交談,長期、深層的寂寞、孤單,容易讓人際關係產生某種程度的扭曲,比方聽到人說「加油!」心情平靜時不會有特別感覺,低落時就覺得聽起來很反感。
癌友還是需要獲得別人的溫暖,但孤單造成的扭曲,會讓癌友得到溫暖的路徑變得複雜。像有些癌友會說:「你最近怎麼沒來看我,我們不是好朋友嗎?」有點類似酸言酸語,別人一聽就不舒服,其實他真正想表達的是:我需要跟你聊一下,你可不可以陪陪我?多數人都不會這麼說:因為不知道面對這樣的狀況,可以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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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之後,我上培訓課,開始接觸癌友家庭的心理諮商,發現陪伴人們的悲傷很重要。我常跟學生說,人生無處不失落,四處都有大大小小的失落。生病之後我體會到切膚之痛,但我知道悲傷是可以陪伴的、是有方法的,重要的是強調保持均衡的生活。當面對疾病才發現沒有好好對待自己的身體及生命,沒有好好對待重視的家人。
看到並回應自己的需求
我的經驗是,要正確回應自己的需求。我也曾在要與不要之間掙扎,像是爬山這件事,煩躁到底要不要去,直到開始踏出一步,這兩個聲音愈來愈小,後來刻意提高難度,如爬得階梯多一點,完成時間縮短,增加成就感,久了竟也愛上爆汗的感覺,身體變得更有力量。
生病之後,我開始關注自己的生活,覺得要對身體負責,更多是回到本性,對自己好。我學著自己做飯,做得很家常,上網找食譜做紅燒肉、洋蔥炒蛋,注意搭配多種顏色蔬果,盡量做到「蔬果五七九」(註:依照不同年齡及性別各有推薦攝取量,譬如十二歲以下孩童每天建議攝取蔬菜3份、水果2份共5份(註:一份是指一個普通飯碗的量),少女到成年女性蔬菜4份水果3份共7份,男性則是蔬菜5份、水果4份,共9份)這也是我在台灣癌症基金會學到的,我很樂意被影響,也很願意影響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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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視心靈深度的需求,可以幫助我們在接下來的生活裡做更好的選擇。我把腳步放慢,一次只專注做一件事,譬如做飯時就聽著爵士樂切菜煮飯,花上2小時琢磨,讓自己充分感受滿足與平靜。

(示意圖。圖片來源/Pexels)
爬山露營新挑戰
7年前,太太發起全家去露營,剛開始我帶著恐懼和抗拒,野外露營黑嘛嘛一片,我會很害怕,太太說有什麼好怕,我很羨慕她的安全感。我是帶著不安去露營的,後來慢慢也能享受露營的趣味。我記得曾經路過日本北海道一大片馬鈴薯田,天氣超好,馬鈴薯的葉子就像連鎖咖啡Logo的綠色,綿延一望無際,那時好想做農夫。
這幾年,我開始固定爬山,每週至少1、2次,每次一個半小時,走5、6公里,好處是可以維持體重。我喜歡接觸山林,植物,感受山上新鮮空氣、樹、花和大自然的味道,覺得身心舒暢。
現在的我,會想要跟39歲的我說:我陪你,不論要走千山萬水,什麼都陪。罹癌初期有很多情緒及變化,當時不敢看清楚的,很容易累積成心理的創傷,這些情緒需要被傾聽及對談。記憶不會不見,經過整理,意義會有所不同,也才能累積成勇氣,繼續往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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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青年癌友的叮嚀:不要放棄對親密關係的需求!
癌友常覺得自己是殘缺、不完整的,以心理學來說,當慾望下降,不但影響伴侶關係,也會讓自己不再對其他事情感興趣。最好的方式是,正確回應自己的需求,包含人際關係、交友及性生活,每個人會有情感與人際關係的需求,喜歡、相互吸引是整體的狀況,一定會有你懂或懂你的人,不必因此放棄追求幸福的權利。
扁桃腺癌屬於口咽癌之一,根據國健署2018年癌症登記報告,口腔癌(含口咽及下咽)位居國人好發癌症第五名,發生率男多於女,好發原因為扁桃腺長期刺激後產生癌變,像抽菸、喝酒、吃檳榔、熬夜及慢性發炎是高危險群。若有出現以下症狀,請盡早就醫診治。
- 單側喉嚨痛
- 單側脖子腫大
- 單側耳朵疼痛
- 單側耳鳴
- 頭部出現固定不動的腫塊
- 張口困難
- 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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