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位晚期肺癌的病人,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一棟老舊的透天厝。他身形瘦高,膚色蠟黃,在家人攙扶下,小心翼翼地走下狹窄而垂直的樓梯。他剛處理完家中事務,眼神銳利但透著疲憊,拉著椅子坐在我面前。
「我太太都好嗎?」他坐下來,溫和地握住我的手,有禮而細心地詢問照護的細節。
是的,他太太才是我們的病患。
癌末的他,再累也會下樓陪太太跳舞
他太太是一位巴金森氏症長者,病情已進展到無法以語言表達自己,只能用含混的聲音、皺眉、咬牙來傳達情緒。即便只是最簡單的身體照護——餵食、移位、量血壓,她也會時常感到抗拒與不安,發出咿呀的抗議聲。
但他總是不疾不徐地將她從高背輪椅扶起,一邊哼著歌、輕輕牽著太太的手,帶著她踏出緩慢而簡單的舞步。即使太太表情依舊緊繃,身體依然僵硬,但在那短短的30秒裡,她彷彿放鬆了些,任由他帶領,就像回到從前那段還能共舞的時光。

這樣的片刻,在每一次探視中幾乎都會出現。有時,太太配合得多些,但多數時候仍明顯抗拒,四肢僵硬不願起來。但他總是耐心如一,從他的嘴巴裡流出來的曲調,有時是輕快的華爾茲,有時是熟悉的台語老歌。跳完後,他會道聲謝謝,然後再由家人攙扶,緩步上樓梯,回房間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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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癌末時鐘加速倒數,他已愈來愈少下樓……
時光在他太太身上流動得緩慢,多數照護的日子,都在拒食、牙齦浮腫、輕微感染中度過,但在他身上,速度則快得多。
隨著時間過去,他的體力愈來愈差,呼吸變得急促,說話的聲音漸漸沒有力氣。他開始需要使用鼻導管供氧,我們去家中看望太太的時候,他也愈來愈常待在房間休息,沒有下樓。不過,只要體力許可,他總會過來道謝,甚至貼心準備家附近的名產小點,慰勞我們的辛勤造訪,當然也還有那30秒的深情共舞,但我們都看得出來,他已不復當初的精神。
有一天,他手臂出現蜂窩性組織炎,也成為我們的病人。3天抗生素療程結束後,他繼續接受癌症治療,但體力並未如願回升,肺功能持續惡化。家人通知我們,他已經無法再承受下一輪癌症治療,他選擇回家,回到最熟悉的房間。
之後那次家訪,是我們第一次走進他的房門——他平時總是從樓上下來。他躺在床上,呼吸很微弱,仍微微揚起手,像是在說「謝謝」或是「再見」。那3天,我們盡可能幫他緩解不適,直到最終,他在家人陪伴下安然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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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走了,但他太太還在。
她仍坐在客廳那張輪椅上,繼續與巴金森氏症共舞;我們又繼續照護她許久,她才離開。我們再也沒見過那段30秒舞蹈,但那首熟悉的小調,還是偶爾會在我們腦海裡響起。
回頭想想,或許那30秒的舞,不只是為了安撫太太,也是給自己一段回憶,一個提醒——即使病痛纏身、語言不再,曾深愛彼此的我們,依舊可以共舞——一段30秒的華爾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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