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記得5年前第一次見到S爺爺的那天,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和煦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神情難掩防備和不安。我們試著跟他聊天,想吃什麼、想去哪裡,他簡單應答,語氣平淡,卻流露混亂和不信任。
S爺爺的心煩,其來有自。他先是經歷了2年左右的記憶退化、情緒起伏,接下來又因肺炎感染住院,這次之後,他就時常因情緒不穩或身體不適,而進出醫院。照顧S爺爺的大女兒S姐,跟父親一樣知書達禮,與父親感情甚篤,但就算有外籍看護W的幫忙,還是常常因壓力過大而睡不好。
「他從小就要求自己很嚴格,不喜歡失控的感覺,」S姐口中的父親,曾經擔任主管,高瘦挺拔,做事有原則,待人厚道,只是有點性急。失智症慢慢帶走了他的記憶力、語言能力、情緒控管能力,也帶走了那個能掌握一切的自己,這種失控感,讓他有時會對女兒發脾氣,有時則是責備自己。
S爺爺精神好的時候,可以坐在客廳跟我們稍微講講話;意識比較模糊的時候,他就躺在床上,說著他自己的語言。當我們為他量血壓的時候,他會忍不住用強壯的二頭肌使勁拉,跟我們比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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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病況逐漸惡化,家人面臨艱難選擇
隨著一次次因肺炎,或新冠合併肺炎而住院,他的食量逐漸變少,容易嗆到,情緒也更敏感了。為了補充營養,他接受了鼻胃管,卻數度在意識不清時自己拔管,就像是身體在接受與不接受之間來回擺盪,我們的心情也隨之起伏。照顧S爺爺的第3年,他話變少了,笑容也不常出現了。吞嚥功能逐漸退化,需要常常抽痰、注意避免嗆咳。
我們和家人開始一起思考:是不是該讓他慢慢、自然地走完,減少可能過於辛苦的醫療介入?我們一同做過很多選擇,也經歷過很多拉鋸:要不要插管?什麼時候該住院?什麼時候該放手?這些都不是容易的決定。我們能做的,是不急著給答案,而是一起思考,一起面對。
有一次,S爺爺因心臟衰竭而呼吸困難,我們討論後,開始減少灌食和輸液,減輕身體的負擔,意外且驚喜的是,爺爺的狀況竟慢慢穩下來。這次討論的經驗也讓我們更確定,未來如果再發生急性惡化,大家希望讓爺爺待在家裡,而不是進醫院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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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個月後,S爺爺再次出現嚴重喘不過氣的狀況,家人決定不再送醫。我們開始用緩解不適的藥物,並繼續陪著家人和移工W照顧爺爺,直到他在熟悉的床上、家人的陪伴下安然離開。
年輕的她,原本應該正享受初為人母的喜悅,但就在生產過後不久,醫療團隊發現她罹患癌症末期,她會如何面對?立即閱讀〈我在生命茁壯與消逝的邊界,見證一位年輕母親超越生死的愛〉

回歸照顧本質,照護團隊就像生命長跑的「陪跑員」
S姐曾說,我們是令他們安心又放心的好朋友,或像是「陪跑員」,在家人生命長跑的最後一哩路陪伴著,喘不過來的時候幫點忙,跌倒的時候扶一把。
其實他們也是我們重要的支持者、互信的好夥伴。有幾次我們去家訪,他們準備了水果或點心,其中好吃的蛋撻和手工餅乾令人印象深刻,大夥兒在閒聊間,分享彼此生活點滴,S姐與妹妹也來參加我們辦的社群活動——善響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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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就是照顧的本質。
面對起伏不定的生命情景,不完美的我們——家人、醫療照護夥伴——一起盡力思考,做出當下最適合的決定。而在這段陪伴彼此的過程中,不是單方面的給予或付出,而是互相支持、一起走過。
爺爺離世後,我們還是會想起他,想起他比腕力時的表情,也想起他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的背影。有時候,那些微小的互動,就是我們心裡最深的記憶。
照顧失智長輩的過程不容易,每個選擇都牽動家人的情感與價值觀。但在這段旅程裡,我們一起慢慢學會尊重每一個人離開的方式,也學會在混亂與不確定中,找到一點點的穩定和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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