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琴音與腦科學：我與曾耿元對談3個大腦的奧祕

我7歲開始拜師學習小提琴，一直學到18歲離家北上就讀醫學院為止。時隔多年，最近有機會跟當時學習小提琴的同窗師兄，現為國際級演奏家暨美國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琵琶地音樂學院（Peabody Institute of 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教授曾耿元聚會，重新燃起「腦洞大開」的感覺。

曾教授從小跟隨父親曾哲男先生（也是我的老師）學琴，國小畢業前榮獲全國小提琴比賽首獎，適逢海飛茲嫡傳弟子佛萊曼 (Erick Friedman) 來台灣演出。在其父親的安排下，年少的曾耿元有機會在大師面前獻奏，並得到高度肯定。

佛萊曼不但答應收他為徒，並推薦他爭取到曼哈頓音樂學院的全額獎學金，開啟了耿元兄在國際舞台的音樂之路。之後陸續獲得許多國際比賽大獎，並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琵琶地音樂學院擔任教職。林衡哲醫師的部落格也曾書寫介紹耿元兄的豐功偉業 。

在我國小國中階段時，耿元兄不只是我的榜樣，實際上也是一個天花板。還不到12歲的他，就能夠順暢優美地演奏《魔鬼的顫音》，把這個出了名困難的神曲演奏得好像很簡單一樣，激勵了不少台灣的學琴者。

轉眼間，我跟他都要往60歲大關邁進。雖然我們的專業不一樣，他是音樂家，而我專注於研究腦科學，但隱約中我們覺得可以共同做一些符合「耳順」之事（註）。

註：耳順有雙重意義，原意是指60歲的人歷經修為功力的增長與執念的減少、什麼話都聽得進去。在本文中所衍生的意思是：透過耳朵，音樂是大腦對外連結的一個捷徑，文中幾個故事都在說明這個概念。

神奇琴音　讓躁動者恢復平靜、昏迷者微笑甦醒

耿元兄分享了一些親身經歷，目前醫學上仍難以解釋的現象。

他提到自從拿到國際大獎，並取得教職後，他在教育跟慈善方面的時間逐漸增加，並常常帶領學生參與全球各地的慈善演奏。幾年前，他前往台灣北部的一個教養院進行慈善演出。這個教養院收容智能障礙與多重障礙者，許多院民一住就是幾十年，從兒少到老年都有。對於這些院民，現代醫學能夠做的不多，主要由教保員與生活服務員來照顧。

那次的演奏盛會將近有100名院民參加，全部集合在一個大廳中。但是現場秩序實在很難控制，聽眾又叫又跳，跟一般音樂會的氛圍很不一樣，真的不知道該怎麼來進行小提琴演奏。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就以巴哈「G弦上的旋律」開場。

沒想到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原本吵雜紛亂的場景，在悠揚琴聲一出現之後，突然間大家都安靜坐了下來，所有的耳朵都朝向音樂的來源仔細聆聽。在場的工作人員也十分訝異，因為從來沒看過這種狀況。當音樂一結束，聽眾瞬間回到又叫又跳的狀態。耿元兄突然意識到，這可能是他們表達感謝的方式吧。

耿元兄又分享了另一個「奇蹟」，真實場景在美國某長照機構上演。

同樣是慈善表演，這次的聽眾群沒那麼精力充沛，有人拿著拐杖、有人坐著輪椅、甚至有人躺在床上被推過來。耿元兄心中盤算著，在這種場合可能不適合演奏太激動的曲子，就怕造成情緒激動引發心血管疾病。

於是他很謹慎地演奏一首莫札特的曲子，演奏沒多久，他看到許多工作人員突然同時往一個病床走過去，圍繞在病床周圍。他心想慘了，難道他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嗎？演奏會鬧出人命可是會上新聞的。沒多久工作人員逐漸散去，可以看到一位老奶奶坐在病床上對他微笑，他鬆了好大一口氣。

整場音樂會就在觀眾熱烈的掌聲中結束，現場的工作人員總算可以跟他說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眼前坐在床上的這位老奶奶，在演奏會前還是一位昏迷多年的患者，已經躺在床上2年了從來沒醒來過。照顧者只是想到，不管她有沒有聽進去，至少不要讓她錯過這麼好的音樂會，就特別把她推來音樂會現場。床上還有生理監測設備以防意外發生。

音樂演奏到一半的時候，發現生理訊號異常波動，所以工作人員立即趕到病床旁邊準備急救，沒想到她就醒過來了！

大家很好奇，圍在床邊問老奶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老奶奶說她記得好像摔倒了，結果就眼睛一片烏黑，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聽到很好聽的聲音，她想追尋聲音的來源。一邊追尋，聲音越來越清楚，四週也越來越明亮。結果眼睛睜開了，看到一位小提琴家在他面前演奏美妙的音樂。

音樂動員全腦：眼、耳、手、心都得到，演奏家很少失智

聽了這些令人目瞪口呆的故事之後，我覺得機會難得，又追問：聽說演奏音樂的人得失智的機率比較小，有這樣子的現象嗎？

他想了一下，在他印象中，有積極演奏音樂的人，還沒有看到發生失智的。我會問這樣的問題，一方面也是目前大家普遍長壽後，不少長輩開始苦惱於記憶力衰退，甚至不少人演變成失智症。

除了嚴謹而冗長的診斷程序外，目前對失智症還缺乏有效的治療方式。除了藥物治療之外，許多人也嘗試非藥物的方式，最常提出的就是「用進廢退」說，簡而言之，就是多動腦可以預防或延緩失智。

我十幾歲學小提琴時，指導我的曾哲男老師就常常灌輸一個概念：拉琴的時候，不只是眼到、耳到、手到、心到，連大腦、中腦、小腦（就是全腦的意思啦）都會參與。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我聽得似懂非懂，但是後來讀了醫學院接受了完整醫學教育之後，回過頭來思考這個問題，有更明確的答案。

簡單來說，當時老師講的是真的，要完成一個音樂演奏真的是件不容易的事情，需要各處的腦部位來參與，包括大腦的感覺區、運動區、協調區、視覺區、聽覺區、邊緣系統、還包括小腦與其它更深層的部位。

之前有人提出「人腦只被開發使用10%」的說法，也有人認為「人腦使用率接近100%」。我自己的經驗是，睡覺、紓壓追劇跟寫論文時，大腦的使用率絕對不可能一樣。

大腦的使用率是動態的，會隨著正在做的事情而有很大的變化。而音樂表演正是最燒腦的情況之一，尤其是在演奏不熟或是困難的曲目時，滿頭大汗到筋疲力盡是屢見不鮮，專注起來甚至會將演奏之外的所有事情遠遠拋到腦後、暫時忘得一乾二淨。

音樂表演明確能夠活躍大腦，之前劉秀枝醫師也曾經發文分享她學烏克麗麗的親身經歷，文章裡面也引用了不少論文來支持這些論點 。根據用進廢退的理論，大腦不去使用必會退化。想去使用它的話，音樂表演是一個很有效率的方法，更棒的是還可以達到全腦的平衡發展。

而音樂表演不限於樂器，歌唱也算，所以沒有太多的藉口不去表演音樂。至於音樂治療是否真能改善失智，最近又有更多的證據被各國學者提出，我跟耿元兄都很期待這種CP值高的非藥物治療方式，也期盼更多人一起來推廣。

「心流」是我的日常：音樂演奏時，達登峰造極的忘我之境

我最後問耿元大師的問題是「心流」，這是一個最近10年非常熱門的關鍵字，描述音樂家或是運動員，在一種忘我的情況下產生登峰造極的表現。這種現象如何發生？大腦又產生了什麼變化？目前仍不清楚，因此也帶有一個神祕的色彩。心理學家在仔細研究心流後，將心流的產生歸納出9個面向。

譬如說，所做的事情必須要有些挑戰性，完成這個挑戰後會有成就感，這個成就感又會讓人繼續挑戰，進而達到一個良性循環。在進入這個良性循環時，大腦反而是輕鬆的，可以完全忽略週遭的事物，樂在當下，甚至忘了時間的流逝。

對比於心理學的進展，生理學在這方面顯得落後，許多人想在心流狀態下測量腦影像、腦波、腦血流來探究神經層面的證據，還沒得到明確的結果。部分困難是來自量測的技術，部分原因是心流的發生並不容易，不是想發生就能發生的，往往難以得到一致的數據。

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國際一流的小提琴家，我問他對心流的看法。他聽了一下我的描述，回答說：這就是我的日常。

哎呀，這太棒了！我馬上邀請他當我的研究對象，找機會用我特製的超小型記錄器來記錄他的腦波與心電圖，也許可以看到心流當下的神經功能變化，提供一些生理學上的證據。至於該怎麼進行呢？我們再想想……

在2個小時的會談中，我們交換了很多經驗，並且達到共識：音樂跟醫學應該再好好連結。我們見證很多奇蹟，卻也看到了研究的瓶頸。隨著科技的進步，我們有更適合的工具來探討音樂與健康這個千古之謎。

在不斷導入新科技並進行一次又一次的研究後，期待可以更了解音樂的本質，更了解大腦的運作，甚至用音樂來治療大腦。也歡迎有興趣的同志們一起來參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