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我就是睡不著」──精神科醫師的懺悔：藥開太多了

精神科的病人還滿兩極的，有些人就是不肯吃藥，甚至歧視精神疾病，不認為自己該吃精神科的藥，視我們開的藥如洪水猛獸；有些病人則是拚命跟醫師要藥吃，只求能睡得著，甚至希望能每天早晚一直睡，不想面對世界與他人。

雙極情感性疾患往往需要吃很多藥

很多人可能認為思覺失調症（舊稱精神分裂症）是最嚴重的精神疾病，需要吃的藥最多。但隨著科學的發展，這20多年來一些新藥陸續問世，確實帶來了很多改變，有些病人只需要1天吃1顆藥，或甚至2～3週打1劑長效針，就可以穩定回歸社會，正常地工作。

反而是雙極情感性疾患（舊稱躁鬱症），會造成藥物治療上很大的考驗。尤其當醫師沒有發現病人是輕微躁症¹的時候，往往安眠藥物對輕微躁症的效果很差，當誤診為焦慮症或憂鬱症時，加上抗憂鬱藥物、抗焦慮藥物，一天吃10幾顆藥物是常見的。

註1：雙極情感性疾患分兩型，重度躁症時往往病人晚上都不用睡覺，生活上陷入混亂，絕大多數都需要住院。輕度躁症時病人睡覺時間縮短，會出現活力充沛、話多、亂買，亂發脾氣。

就算輕微躁症被診斷出來 ²，使用所謂的情緒穩定藥物，也常常需要吃到好幾顆。加上時躁時鬱，也很容易焦慮不安，一天甚至需要吃到20顆藥物。這時真的是萬不得已，只能盡量先讓病人穩定下來，再徐圖減藥。

註2：輕微躁症診斷並不容易，尤其當醫師經驗不足、看診時間太短的狀況下，很容易沒被發現。

多重安眠類藥物的使用是目前一大問題

無論是教科書上、老師教的，與健保規範，都希望病人只使用1種安眠藥，而且希望藥量限制在一天2顆之內。除了安眠藥之外，還有使用非安眠藥類藥物幫助睡眠，如鎮定劑、抗憂鬱藥物等。

例如前陣子猝死的羅姓女藝人，除了吃安眠藥，根據媒體報導，還有吃一種藥效遠勝所有安眠藥、用來治療思覺失調症的抗精神病藥物。那種藥物可能會導致心律不整，嚴重時甚至突然死亡。雖機率甚低，但真的最好不用，所以我連藥都沒有購入，杜絕自己加藥危及病人生命的可能。

最近我被罰了好幾萬塊，因為外行的健保局、衛生局、食藥署，查到有幾個病人一天使用超過2顆以上安眠藥。其實像以前我在台大醫院上班，也有病人使用超過建議的一天2顆，畢竟每個人對藥物反應不同。開藥的邏輯不是那些官員們的所長。但台灣安眠藥的使用量真的在幾年內，從3億顆增加到9億顆，為了讓他們覺得自己有在做事，我就認賠了事。

重點在於已有抗藥性、不解決生活上問題的病人

疫情期間，這個情況其實變得很嚴重，所以安眠藥用量也跟著大增。問題在：

1. 對於染疫過度的擔心造成焦慮，尤其是本身有焦慮性疾患的病人
2. 日常生活大亂，不能正常地外出、運動，在家焦慮又無聊，乾脆吃藥睡覺
3. 工作出問題，收入不夠，甚至要結束事業，既焦慮又憂鬱

像這種狀況，對那些有抗藥性，主要是女性與有飲酒習慣者，最後會出現不在乎一次吃上一把、10顆以上藥物，只求能好好入睡、睡得夠久的狀況。他們往往白天的活動不夠，或一直玩手機、煩惱事情，造成睡眠中樞無法正常運作。

其實，這時的患者應該正視問題：自己是否真的要一輩子吃一大把安眠藥？還是跟醫師好好討論，努力解決問題、改變生活，而不是「醫師，我最近又睡不好了，可以加藥嗎？」

最近看到很多，甚至是在醫學中心治療的案例，醫師被逼開到3種安眠藥。加藥很容易，只需動動手指，但我心裡卻很過意不去；減藥卻要克服很多心魔，苦口婆心半天都很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