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難以承受的慟～談高齡者的喪偶與哀悼反應

上個月底，台中一對70多歲的夫妻陸續感染新冠肺炎，老先生於這個月初病重不治。根據媒體報導，在取得台中市流行疫情指揮中心的同意之下，老先生過世前幾天，老太太每天都坐著輪椅去探望老先生，為彼此加油打氣。而老先生病情急轉直下的那天，老太太婉拒了最後的探視，並表示，「不要再見了，我怕看了更難過，沒有辦法承受！」10天後，老太太也黯然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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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所愛的人離世，哀傷是不可避免的自然反應。隨著年齡的增長，年長者更常遭遇重要他人的死亡，包括配偶、手足、孩子、或是摯友。在診間問及長輩們的生活安排，時常聽到他們感嘆地說：「身邊的人一個個走掉，沒剩幾個可以講話的人了。」

而人們常說「少年夫妻老來伴」，這樣的親密關係除了帶給彼此安全感、自信、自我認同，也會影響生理功能，像是睡眠、食慾、對疼痛的感知、免疫功能等等。因此，當失去親密伴侶時，哀傷的衝擊不僅是情緒上的，同時也影響到身體健康、心智狀態以及人際關係。

瑞士裔美國精神科醫師庫伯勒-羅斯（Elisabeth Kübler-Ross）曾提出「哀傷的五個階段」，分別是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憂鬱、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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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否認：喪親者處於震驚狀態，可能覺得事情毫無道理可言，或是否認事情發生。例如：「這不是真的吧！」
2. 憤怒：一旦喪親者開始面對現實，憤怒之情油然而生。他可能責怪別人，或是把氣出在家人或朋友身上，甚至開始質疑自己的信仰。例如：「為什麼是我？神明怎麼沒有保祐？」「上天真是不公平！」
3. 討價還價：喪親者抱持著不切實際的期待或罪惡感，希望透過協商來迴避傷慟。例如：「老天爺求求你，如果我先生好起來，我一定會做個不再抱怨的太太。」「假如我早一點叫他去看醫生，這個病就不會惡化了......」
4. 憂鬱：喪親者感到空虛，因為自己所愛的人不在了，而自己依舊活在世上。他可能變得退縮、麻木、消極。例如：「繼續活著有什麼意義？」
5. 接受：在這個階段，喪親者的情緒逐漸穩定，並重返現實，一個沒有這位所愛之人的世界，但日子可以繼續過下去。雖然有時候仍感到悲哀，漸漸地「好日子」會比「壞日子」來得多。（推薦閱讀：失去至親，小心深陷難解的「複雜性哀傷」）

實際上這5個階段並非線性的，也沒有一定的先後順序。有些人並不會經歷所有的階段，甚至完全沒有上述各種反應。每個人的哀傷經驗不盡相同，而文化、種族、宗教信仰也會影響哀傷的表現及如何處理哀傷。

通常急性哀傷可能持續數週到數個月。典型的反應包含頻繁且強烈的思念和悲傷，痛苦的情緒如焦慮、生氣、罪惡感等，睹物思情、突如其來的回憶、睡眠障礙，以及身體疼痛或不適。有的人會感受到逝者出現在身旁，甚至是聽到或看到往生者。隨著時間推移，喪親者逐漸接受逝者已矣的事實；偶會思及所愛之人，但不再是揮之不去的回想；重新找回自我、有能力的感覺；願意投入與他人的互動；覺得未來是有意義的、幸福是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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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哀悼的歷程，約有三分之一的年長者的傷慟是恢復迅速的，大概5成的長輩在服喪期間的悲傷會慢慢好轉，但是有近2成的老年人演變為複雜性哀傷或慢性憂鬱。

對高齡者而言，若是喪偶或喪子、男性、教育程度低、認知功能較差、或曾經得過憂鬱症，有更高的機會變成持續性哀傷。過去醫學研究發現，鰥夫或寡婦在配偶過世的第1年有較高的死亡率，並證實了心碎症候群（Broken heart syndrome）的存在。哀傷會改變免疫功能和心血管風險、惡化疼痛、升高血壓；此外，也會增加罹患憂鬱、焦慮、物質濫用、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可能。（推薦閱讀：喪偶後恢復期長短，男女有別！作家：女性會久些，且較希望單身過完餘生）

不論來自家人、朋友、宗教團體、或社會的支持，對喪親者都是有所助益的。陪伴者可以透過傾聽、同理痛苦感受、談談往生者、對往生者的回憶、以及討論對未來的想法等，幫助喪親者走過哀傷。同時鼓勵喪親者關注自我照顧、參加社交和娛樂活動，並不吝接受他人的援助。如果發現長輩在喪親半年之後，哀傷反應依然明顯、藉酒澆愁、甚至出現自殺想法或行為，請盡速就醫尋求專業協助。

哀悼並沒有時間表，也沒有正確或清楚的階段。即使所愛之人已不在世上，我們對他的愛並不會跟著消失。與其要求終結哀傷繼續前進，倒不如尊重每個人獨特的傷慟歷程，讓哀傷融入甚或豐富個人生命經驗。

（本文作者為台灣老年精神醫學會祕書長、為恭紀念醫院老人心智科主任梁珪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