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獸醫、釀酒師，卻拿下諾貝爾獎！C肝救星查爾斯·萊斯：人生充滿偶然，沒有一步白走

1974年的美國，水門案剛把總統尼克森送下台，越戰正要進入尾聲，長髮及肩的21歲青年查爾斯·萊斯（Charles M. Rice）剛從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UC Davis）動物學系畢業。他從小視狗狗如手足，立志當獸醫。

畢業前夕，他卻猶豫該去當葡萄酒釀酒師還是去念研究所。拿不定主意的萊斯與幾位同學跳上二手小巴士，開始長達數月的中南美洲壯遊。然而，任誰也想不到的是，曾經想當釀酒師的萊斯，46年後竟因確立C肝病毒致病機轉，獲得了諾貝爾獎。

「我到現在都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不是從小立志當病毒學家。」73歲的萊斯接受《康健》專訪時笑著說，「這些轉變都是隨機的偶然，但我覺得每個人的人生都差不多是這樣。」

萊斯在拉丁風情濃厚的加州農業大城沙加緬度出生長大，大學離家不到25公里，難得與好友結伴遠遊。當他們經歷小巴士拋錨報廢，好不容易抵達秘魯，父親發來的電報已經在首都利馬的歇腳處等著他：「你申請的2個博士班都錄取了，他們想知道你要不要去。」

回歸現實的時候到了。萊斯轉身搭上灰狗巴士回家，選擇有海膽實驗室的加州理工大學，盼能延續自己與大學恩師投入過的主題。但當他開著一台黃橙色小車，風塵僕僕抵達南加州，迎接他的卻是更大的驚喜。

他被安排到人少少的動物病毒實驗室，加入還在起步階段的動物RNA病毒研究，與清澈海洋裡美麗的海膽一點關係也沒有。

人生都充滿偶然，但並非人人都能像萊斯一樣隨遇而安，還能保持熱情、全力以赴。半世紀後回首，隨機串起的蜿蜒研究生涯，一步都沒有白走。

萊斯與團隊花很多時間建立研究黃熱病毒和α病毒的系統，當時連他媽媽都心存困惑「黃熱病毒已經有疫苗了，還有人有興趣研究？」殊不知，這將成為1997年解開C肝病毒致病機轉的關鍵，不僅促成更好的藥物問世、世界衛生組織2016年呼籲全球攜手在15年內消除C肝，還讓萊斯榮獲2020年諾貝爾生醫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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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熱病毒打基礎，推倒2座阻礙C肝研究的大山

自從1965年病毒性肝炎被發現以來，A型、B型肝炎病毒陸續鑑定出來，到了1970年中期，發現有些肝炎病例無法用A型或B型解釋，直到1989年才發現還有一種C型肝炎病毒。但當科學家想要深入探討致病機轉，就撞牆了。

因為C型肝炎病毒在任何細胞培養系統中都無法複製，唯一可用的動物模型是黑猩猩，不僅數量極少，只有少數研究機構能用，而且非常昂貴。

在C肝病毒被發現那年，萊斯成功建立黃熱病毒的感染性選殖（infectious clone）系統，能產生具有感染活性的後代病毒，是研究病毒複製機制及致病原因最強而有力的工具。萊斯在論文摘要的最後一句寫道：「這或許可以讓黃熱病毒17D株作為其他病原體重要抗原的載體。」

這句話吸引當時美國食品藥品管理局費恩斯通（Steve Feinstone），他打電話給萊斯，「嘿，查理，要不要做個黃熱病毒-C肝病毒嵌合體？」萊斯就此踏入C肝研究領域，一次次嘗試做出嵌合體，一次次嘗試珍貴的動物實驗。

年復一年，萊斯把病毒的RNA送去給費恩斯通，費恩斯通把RNA注射進黑猩猩的肝臟裡，每週採集血清樣本來化驗。期望中的成果是，病毒RNA在肝臟裡複製，釋放更多病毒進血液中，並且感染其他肝臟細胞；令人失望的是，病毒總是很快被降解，血清裡的訊號總在幾天後消失。

歷時8年後，結果開始反轉。連續2週，有2隻黑猩猩血清中的訊號持續上升，確認感染C型肝炎。

1997年發表在《Science》的這份研究，不僅一舉翻越阻礙研究的2座大山（病毒難以複製、動物模型難尋），更證明C肝病毒可以單獨引起疾病，進一步說，若能控制住病毒，就有機會治癒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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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研究成果到醫院陪伴病人，帶著掛念回實驗室繼續奮戰

2020年某天清晨4點半，萊斯的手機鈴聲大響。手機那頭的濃重瑞典口音，通知萊斯與另外2位發現C肝病毒的先驅（哈維·阿爾特、麥可·霍頓）共同獲得諾貝爾生醫獎。

「某種意義上來說，那就是純粹的好運，因為我們對黃熱病毒所做的一些工作，可以直接應用到C肝上。」萊斯說，當時全球有高達2億人感染C肝，造成每年難以計數的死亡，唯一可用的干擾素治療不僅效果有限，還會造成發燒、畏寒、噁心、憂鬱等副作用，讓無症狀的C肝患者不想用。

直到分子病毒學研究促成了更多候選藥物，口服新藥也問世，治療面貌開始改變，萊斯的工作也變了。他應邀轉往紐約洛克菲勒大學成立C肝研究中心，並與附近的醫院、醫學院、癌症中心合作，與臨床醫師有更多互動，也親身認識、理解、陪伴病人及他們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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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家庭領養了C肝寶寶，猶豫是要接受干擾素治療，還是等待更好的療法，萊斯和他們成了朋友，偶爾打電話聊聊最新進展，並見證他們終於等到新療法問世，小女孩不僅戰勝肝炎，現在已經是3個小孩的媽。

這些病人與家屬的生命故事，讓萊斯看待研究的眼光變得更個人化、也更有急迫感，每一次實驗，都可能是幫助人減少痛苦的機會。

台灣自2017年將C肝口服新藥納入健保給付以來，多次擴編藥物經費及放寬篩檢條件，2025年已有超過750萬人篩過，其中超過18.2萬人接受治療，診斷率和治療率均達到90%以上，提前達成世界衛生組織2030年消除C肝的目標。

亂世下誰來守護科學？每個人都能從認真對話盡一份力

對於一般人來說，故事發展至此，或許已經算有美滿結局，但萊斯想得更遠。

「這是一個尚未結束的漫長旅程，C肝病毒有非常多種變異株，人們可能再次受感染。」他預期未來，預防面可能發展出C肝疫苗，治療面可以開發長效針劑，但他也擔心，隨著C肝研究的成功，大家認為「問題解決了」，在美國拿到相關研究經費更困難，很多人對疫苗抱持懷疑態度，藥廠也不太願意開發有藥可醫疾病的疫苗。

萊斯更擔心深受病毒、細菌、蚊蟲等嚴重傳染病影響的開發中國家、貧窮國家。他分析，目前世界運作的邏輯是追求利潤、提高國內生產毛額，而不是提升世界的平均生活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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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家依然樂於研究，但找到資金來支持研究和臨床試驗，是個大問題。」萊斯語重心長地說，這個世界需要把一部分的利潤或稅金用於支付這些費用，而不是用來製造炸彈。但美國能應對傳染病的基礎建設已經退步到比COVID-19疫情期間還要差，假消息和偽科學傳播得比病毒更快，人們愈來愈不在乎真相。

要扭轉局面，萊斯認為最重要的是家庭基礎教育。「如果你問人最相信誰？醫生？科學家？政府？答案是家人。很多信念都是在家庭裡形成和根植的。」

他希望每個成年人都要謹慎，不將自己根深蒂固的信念強加在年輕人身上，但要認真投入對話，一起練習區辨事實真假，也要努力維護孩子的好奇心和追根究底精神。

萊斯非常喜歡美國20世紀最重要的醫師散文家路易士·湯瑪斯（Lewis Thomas）的一句話，「科學進步的過程中，事情往往會突然冒出來。大多數著名的成就都源於實驗室中意料之外的瞬間，無人能預測。」他說，沒有任何政府部門能制定出完美的計劃，但可以確定的是，必須持續累積更多關於大自然的知識與理解。

很多科學家都認為自己擁有夢幻職業，每天的工作都是最喜歡做的事，就算沒薪水也願意投入，從來沒想過要退休，萊斯也一樣。退休後會重拾青年志向，去當釀酒師嗎？他認真想了一會兒之後說，「退休後我一定會不知所措，或許會多花點時間陪狗，玩玩他們最愛的飛盤吧！」

參考資料：諾貝爾奬官網、《Science》、《The New Biologist》

（台灣大學、中研院與國際和平基金會聯合推動「臺灣橋樑計畫」，邀請31位諾貝爾獎得主接力來台進行交流，其中1993年諾貝爾生醫獎得主理察．羅伯茨（Dr. Sir Richard J. Roberts）、2001年諾貝爾生醫獎得主保羅·納斯（Paul Nurse）、2020年諾貝爾生醫獎得主查爾斯·萊斯（Charles M. Rice），均接受《康健》專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