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當權貴的「名醫」，只想做「民醫」！許中華：要讓大家看得起病，更要治得了病

滿頭灰白頭髮、臉上總掛著溫和笑容的陽明交通大學中醫系教授許中華，行醫30多年、看診超過60萬次；在病人心中，留下印象的從來不只是他的醫術，還有他對人的「溫柔」與「同理」。

民醫精神：行醫30年的同理與溫柔

許中華出生於中醫世家，自小承襲家學，血脈裡流著對中醫的熱愛。大學選擇中西醫雙修，畢業後進入署立台北醫院（現為部立台北醫院）訓練，並取得內科專科醫師資格。

儘管走的是西醫體系的訓練路徑，他對中醫的情感始終未曾中斷。住院醫師時期，只要護理人員或病人久咳不止，他常主動開立中藥方調理。原本半信半疑的同事，常在症狀緩解後，開始對中醫改觀。

採訪當天，台北難得放晴。推開辦公室的門，只見許中華埋首在新書《扶正的聖手》書頁上，一筆一畫地簽著自己的名字。他抬起頭，放下手中的簽名筆，臉上露出慣有的笑容說：「每個生命都是平等珍貴的，醫者真正要服務的是弱勢族群。」

這句話，幾乎濃縮了他行醫以來始終不變的信念：當一個「民醫」，而不是「名醫」。

把病人視為家人，醫者不只治病更治心

許中華認為，有錢、有勢的人，向來不缺資源；真正需要多花心思照顧的，往往是那些身處弱勢、資訊不足的病人。身為醫者，除了治病，更要走進他們的內心世界，讓病痛不再成為壓垮人生的最後一根稻草。

這份信念，來自他早年在臨床現場的親身經歷。他當總醫師時，幫一位癌末患者以中醫緩解症狀，聊天中得知他20多歲時因誤入歧途離家出走後，便再也不曾回家。改邪歸正後，心裡最放不下的始終是一直等著他的母親。

不忍病人帶著遺憾離開，許中華私下多方奔走，促成病人的母親到醫院。那一次母子重逢，成了病人臨終前最重要的慰藉。「病人最後帶著圓滿離開人世，」他說，醫療不只是身體的醫治，更是對心靈世界的關懷。

多年來跟隨許中華到台東義診的志工許宏宗表示，許中華總是把病人當成自己的家人。他記得有一次，一位癌症末期患者前來看診。對方似乎覺得自己大限將至，等候把脈時整個人神情低落，眼睛幾乎睜不開，彷彿沒有力氣。

許中華把完脈後，抬頭問他：「你還想活下去嗎？」病人沒有回應。他接著說：「我們再多活1年，好不好？」話音剛落，病人緩緩睜大眼睛，臉上浮現笑意。再一次把脈時，脈象已經不同。

許宏宗表示，許中華和其他醫師最大的不同，不只在於治病，更在於治心。

名氣不是門檻，堅持平等為所有人看病

剛轉入中醫時，他原本什麼病都看，漸漸把大部分時間留給癌症病人。說起這件事，許中華語調平緩地說：「說來滿難過的。我以前常到新竹尖石義診，醫療團隊裡有2個同事因肺腺癌陸續過世，讓我很捨不得。」但因當時自認中醫技術不夠成熟，面對病情也無能為力。

因為遺憾，讓他下定決心深入鑽研癌症治療，翻讀中醫古書，也閱讀相關專業書籍，進行研究並補強理論基礎，同時在病房與門診中反覆驗證，希望能幫助更多癌友。後來更在醫院開設中醫癌症特別門診，但起初病人不多，一天門診量大約20人。

隨著經驗的累積，求診病人逐漸增加。他轉任台北市立中醫醫院擔任院長後，單日門診量一度突破600人。然而，他看診仍堅持一視同仁，除非緊急狀況，否則不因身分差異而有所不同。「我一路走來都在提醒自己，要當的是人民的醫生，不是服務有錢人的『名醫』，」他的原則很簡單，讓大家看得起病，也治得了病。

許中華現在把大部分心力放在培育年輕醫師，每週1次的門診原則上只看老病患。不過，偶爾仍有政商名流透過各種管道請託，於是他想了一個辦法：只要出現5個請託的初診個案，就同時開放5個初診名額給一般民眾。

在名氣與公平之間，信奉佛教的他給自己立下規矩，不讓名氣成為門檻。

從鐵皮屋到健保，推動偏鄉巡迴醫療

這樣的堅持，不只發生在門診裡。早在還是公費醫師時，他曾跟著同事走進山區部落。許中華回憶，當年署立台北醫院代訓偏鄉原住民醫師，他因此與幾位原住民醫師成為朋友。一次，他跟著他們到新竹尖石鄉、五峰鄉做巡迴醫療，一路翻山越嶺，走進部落住民的家中。眼前的景象讓他震撼不已，至今回想起來，依然清晰。

住民住在鐵皮屋裡，夜裡風從縫隙透進來。「在醫院裡，都是病人來看病，這是我第1次走進病人的家裡，」他看著巡迴醫療團隊的醫師，為病人更換氣切管、清理褥瘡，心裡冒出一個念頭：世界上怎麼會有人這樣生活？

回到台北後，他始終惦記著部落裡的病人，整夜輾轉難眠，最後自掏腰包買了氣墊床寄回山上。

那次之後，他不再只是偶爾同行，而是主動對學弟妹說：「我要到尖石鄉駐診。」開始正式踏上偏鄉診療的路。多年下來，他往返山區超過300次。

起初，中醫巡迴醫療並無健保給付，西醫卻已有制度支持。許中華覺得不公平，於是寫信向衛生單位及中醫師公會全聯會反映，經過他的據理力爭，中醫巡迴醫療計畫終於獲准試辦，而第1個示範點，就設在新竹尖石鄉。

培育後輩，學生眼中的「點燈人」

「許中華是我的入門導師。他家學淵源、學識深厚，更重要的是，數十年如一日地主動精進自己，」昌盛堂中醫診所主治醫師吳修安說，不論中醫或西醫，許醫師都深入鑽研，對學術始終保持高度要求，也常閱讀國際論文，鼓勵學生攻讀碩博士；這些對他而言從來不是口號，而是落實在生活中的日常。

談到癌症治療，吳修安表示，許中華提出「從心所治」的觀點，強調身心並行、由內而外調整，並將這樣的理念簡稱為「寬心」，「對我而言，那不只是治療方法，而是一扇窗，重新打開我對醫療的理解，」他說。

「跟隨他的前10年，我其實一直摸不著門徑，」他坦言。直到在許中華帶領下，逐步累積臨床經驗、深化學術訓練，也實際走入病人家中，看見診間裡難以觸及的生活現實，他才慢慢領會醫師真正的角色。

在那樣的磨練中，吳修安學會以「視病猶親」的態度自我要求，不再只專注於技術本身，而是主動理解病人的處境，「那段過程，讓我長出更多慈悲，也放下自己的傲慢，」吳修安說，「這是我最大的轉變。」

對吳修安來說，許中華不只是老師，更是在中醫道路上為後輩指引方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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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諮詢專家：陽明交通大學中醫系教授許中華、義診志工許宏宗、昌盛堂中醫診所主治醫師吳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