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痛無以言說，卻用愛撐起一個家：一位在生死線上掙扎的母親

人的周邊神經，除了12對腦神經外，從頸椎、胸椎、腰椎到薦椎，共有31對脊椎神經，掌管著頭部以下的知覺與運動。而「神經纖維瘤」則是一種源自周邊神經鞘細胞的良性腫瘤，雖常見於皮膚與皮下組織，卻也可能出現在深部神經，潛藏著不為人知的痛苦。

這種源自神經鞘細胞的腫瘤，雖屬良性，卻能悄無聲息地，潛伏在深處，悄悄蠶食著一個母親的生命與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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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兒子，努力活下去

40多歲的黃小姐，因呼吸困難轉診到我的門診。她由先生和10歲的兒子陪同，幾乎舉步維艱。娟秀的臉龐掩不住無法形容的痛楚，微弱的氣音，一字一句地描述著她的病痛。影像學檢查顯示，她罹患了極為罕見的神經纖維瘤，31對脊椎神經無一倖免，最嚴重的在第1、2頸椎，壓迫著腦幹與脊髓，幾乎看不見正常的結構。

手術，是唯一的選擇，也是她轉診的目的。儘管風險極高，我知道，若不冒這個險，就無法救她。握著小兒子的手，她輕聲對我說：「為了兒子，我一定會努力活下去。」

在醫療團隊齊心努力下，我們順利切除壓迫最嚴重的腫瘤，她也逐漸康復。症狀改善後，她興高采烈地牽著兒子的手，自己走出病房的那一幕，我至今仍歷歷在目。

然而，這場戰爭並未結束。接下來的一年多，她陸續接受兩次手術，切除四肢與軀幹巨大的皮下神經纖維瘤。壞消息卻接踵而至，她因胸椎巨瘤壓迫，再度陷入呼吸困難，手術後總算恢復。那次，她的笑容像櫻花般燦爛，卻也讓人害怕稍縱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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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中僅剩唯一的依靠

我們之間有著無需言語的默契。我報告病情時，總選擇強調進步、輕描淡寫潛藏的危機。她用眼神回應我，像是早已習慣與病痛共存，也接受命運的捉弄。她總是在談話中提到兒子，那個體貼、孝順、善解人意的男孩，是她生命裡唯一的依靠。

又過了一年，她再度因頸椎第5節巨瘤痛得無法忍受。儘管手術可能導致左上肢無力，她依舊堅定地選擇接受治療。手術成功減輕了疼痛，但也奪走了她部分的活動能力。

持續地復健，與病魔無止盡地拉鋸，止痛藥劑量與種類不斷增加，副作用讓她愈發瘦弱。我不忍直視她痛苦的表情，苦難接踵而至，連陪伴她的先生也因為不願再照顧她而離她而去，唯一不變的是兒子。

這個早熟的孩子，半工半讀，獨自完成學業，17年來，始終默默照顧母親，如今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昨天，她再度坐著輪椅來到診間，已無法自行行走。她用微弱的氣音，說著堅定的話，用破碎的身軀，護著唯一的牽掛。病痛如潮，侵蝕每一吋肌膚，她卻從不曾讓愛動搖。看著這位飽受病痛摧殘，卻依然掛念兒子的母親，我深知，她這一生，早已將所有的愛與勇氣，投注在那個男孩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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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就不用怕

兒子長大了，她的心靈寄託呢？她的人生還剩下什麼？

目送她離去的背影，我深深嘆了一口氣。曾經理所當然的呼吸，如今變成微弱的氣息。曾經舉手投足的自然，如今都成了艱難。每一個無法形容的痛，卻無情與沈重。

一場場手術，一次次生死邊緣，她都咬緊牙關，只求看著兒子長大。17年過去，孱弱成影，卻始終緊握，那份母愛不輕。眼神裡藏著痛、藏著淚、藏著怕，卻更藏著一句「我在，你就不用怕。」

她是勇士，也是母親，在生命盡頭，依然守護著初心。我知道，她的痛已超越了藥物能止、手術能救的範疇。我很想問她：「妳最痛的是哪裡？」但我沒有開口。

因為我在她眼神裡，看見了答案。她不怨天，不尤人，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只為守護那份對兒子的承諾。

身為醫者，我深知，許多病痛，無法僅用藥物或刀鋒解決。身體可以縫補，精神卻無法替代。每當遇見這樣的母親，我都提醒自己，「行醫，不只是治療疾病，更是理解生命與尊重生命。」

願這世上，每個苦難背後的女人，都被時光溫柔以待，被愛和溫暖相伴。因為她們的名字，叫母親。

刺骨疼痛深藏淚，
心繫稚兒伴苦寒。
一生忍辱情難盡，
化作春風護幼安。

（作者林志隆為高雄醫學大學副校長、神經外科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