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師到偏遠的山區離島義診,向來是溫暖的佳話。但這樣的景象正在悄悄改變,因為許多醫師發現,真正有需要的人,其實就在都市裡。
3月29日晚上,30歲的亞東醫院急診醫師傅奕愷一如往常的帶著護理師、社工團隊繞行台北車站一圈,為事先「掛號」的20多位病人看診。因為在健保覆蓋率超過99%的台灣,台北車站外的這群無家者,時常仍在健保制度的夾縫裡流浪。
傅奕愷沒有莊重的白袍,而是急診室常見的綠色刷手服,蹲在紙箱、棉被和濃郁的氣味裡,用不熟練的台語,力勸眼前的無家者吃藥、看醫生。但這天短短3小時,他就叫了兩次救護車,把肺炎合併休克、手臂腫脹又傳出腐肉味的兩位街友分別送去醫院急診。
他的街友初體驗始於5年前,當時被分發到龍山寺附近的萬華社會福利服務中心服替代役,跟著社工,發放物資、夜訪,逐漸走進街友的生活。直到新冠疫情爆發,在萬華社福中心的「前同事」,社工師楚怡鈞找他上街義診,他發現自己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就此巡診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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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辦法讓他們的生活變得更好,但至少讓身體病痛少一點,不要太快死亡,讓大家還有一點機會幫忙,」傅奕愷表示,自己平時在醫院急診室常看到許多末期的慢性病患者,卻愛莫能助,因此一直希望能有提早介入的機會。
他妹妹傅巧亨也是固定參與巡診的4位護理師之一。她解釋,因為相較於自己醫院、診所的忙碌工作,在街頭義診更能夠停下腳步,關懷眼前的患者。
看診結束,傅奕凱還得把所有街友的看診紀錄,手抄整理成一份一份的病歷資料和處方箋,存放在主辦義診的思安慈善服務協會。隔天,社工師馬春蘭再遞送處方箋、協助街友拿藥,費用全部由協會買單,不涉及任何健保給付。

思安慈善服務協會在去年8月由曾任國小教師的張可彤創立,她也是心田教育創辦人,主要帶著國小學生做跨學科的課後教學,包括7年前開始,帶著小學生服務街友,要讓他們從中感受到貧窮教育的重要。
也因此,思安主要合作的2位醫師在北車巡診同時,身旁常有來自心田教育的小學、國中學生,負責把患者的血氧、血壓等生理數值先記在紙上,後續好謄寫在紙本病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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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後街友大增,流浪老人怎麼就醫?
全台灣列冊的遊民人數約3,000人,台北市就佔了2成左右。新冠疫情前夕,台北市遊民更一度突破800人,創下10年新高。
其中,台北車站人數最多。「幾乎所有無家者都知道,你真的活不下去了就來這裡。」社工師楚怡鈞解釋,新冠疫情高峰的2021年,24小時營業的麥當勞、網咖等停止營業後,流動性特別高的台北車站街友人數也從180人,大增到250人。
台北車站周邊有NGO固定發放飲水、餐食等資源,等於一天至少可以吃到一餐,所以戶籍在台北市的只有3成,其他都是跨縣市慕名而來,而且6成以上都是慢性病和精神疾病纏身的「流浪老人」。

傅奕凱就在幫街友量血壓的過程中發現,7成的人血壓收縮壓都超過160毫米汞柱,遠超過標準值130,而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及早避免腦中風等危急情況發生,同時鼓勵街友到醫院檢查追蹤。
只不過,台北市列入登記的街友,即便沒繳健保費,需要就醫時,還是可以用「掛帳單」的方式到醫院看病,社會局買單所有健保支出。為何還有街頭義診的需求?
暢銷書《做工的人》作者,雇用街友洗街的友洗社創創辦人林立青觀察,街友要「掛帳單」,要經過社工初步確認,是合理的醫療需求才能申請,但社工不一定隨時找得到人,加上醫院排隊看診,至少要花上半天時間,許多街友都過不了這個「生死門」,寧可忍著疼痛去藥局買藥,省下時間打零工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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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棘手的是,台北車站周邊的街友,罹患精神疾病的比例高達4成。這些沒有病識感的無家者,即便送到醫院也留不住。楚怡鈞舉例,過去就有患病街友,因車禍造成小腿開放性骨折送到醫院急診,但他立刻逃跑,最後流浪到台中。回到台北的時候,小腿以下已幾乎全數腐爛斷裂。
過去10年來,鄰近的三軍總醫院北投分院、台北市聯合醫院松德院區,也都會派精神科醫師到北車周邊巡視,確認有沒有精神病友需要強制送醫。但兩院都只能做精神疾病的診療,外傷、慢性病的診治,也只能再轉送其他醫院處理。
這也是為什麼,去年思安慈善協會先把2位急診醫師送到北車,初步處理街友的外傷,把需要進醫院做檢查、追蹤的無家者分類。再透過專案形式,讓精神科醫師每個月固定看診,施打長效針劑,再搭配社工專人追蹤做個案管理。

偏鄉義診「雙重浪費」,真正需要在哪裡?
南台灣第一大城高雄,高雄市醫師公會理事長朱光興也開始反省,現在最需要醫療資源的人群,可能就在舊市區中心,而不是過去認知的偏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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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擔任高醫校友義診團副團長,多次參與偏鄉義診後發現,台灣醫療服務已經非常普及,真正的偏鄉已經不多,傳統義診如同「錦上添花,而且造成雙重的浪費。」
他以過去的校友義診團為例,雖然出動近50位醫師、藥師,到國內偏鄉服務超過1,500人次,也都沒有用到健保資源,但還是會有醫師質疑「干擾正常醫療,」因為額外的看診、開藥,打亂了既有的慢性病用藥規律。
他舉高雄市為例,真正醫療資源缺乏的只有3個里,但都有衛生所定期去診療,醫師再投入做義診的意義不大。去年接任理事長後,朱光興就在思考,義診的方向應該要改變,也跟家扶基金會等團體合作,幫助都市角落裡「不敢站出來,連義診都不敢要求的人。」
在思安慈善服務協會內部,也有擴大服務區域的提議,但傅奕愷在想的是,不一定要增加看診的頻率,而是提高追蹤、換藥的次數,因為他發現即便是最基礎的換藥,對於許多無法洗澡的街友而言都有困難。
另有一個兩難,街頭家醫要方便到可以照顧有緊急需求的無家者,但又不能太方便,反而降低了他們照顧自己、主動就醫的能力,「這是我們目前正在檢討的一點,」傅奕愷說。
(本文由「天下雜誌」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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