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長一段時間李淳受訪,總會被問到爸爸,但今天,不談李安。
李淳近期演出一部新片《一家之主》,電影以鮑起靜為主角,她既是稱職的妻子、母親、媳婦與女兒,還經營了一間美術教室,家中每一個人都需要她,無疑是一家之主。
這跟李家很像,那位舉世聞名的大導演不是家庭的主子,「家裡的一家之主就是媽媽,」李淳完全沒有一絲猶疑,回答得快又堅定。
李淳出生的那年,李安寫下《推手》劇本,拿到新聞局優質劇本獎,終結長達6年的失業,劇本改拍成電影,接著陸續完成《囍宴》、《飲食男女》父親三部曲。
從李淳有記憶以來,爸爸幾乎都忙著拍片,家裡時常只有大他6歲的哥哥和媽媽。不過,李淳媽媽林惠嘉不以傳統華人的方式管教,對先生採放任管理、尊重小孩的興趣,跟兩個兒子相處起來不像母子,反而像朋友,但付出的關心從沒少過。

(李淳和媽媽林惠嘉。圖片來源 / 李淳提供)
最讓李淳難忘是學琴。他從9歲開始學大提琴一直到高中,一路以來都學得很有興趣,也經常參加表演。然而,學琴的地點離家車程約半小時,每回只要李淳上課,林惠嘉都得急忙從公司趕回家,再驅車送李淳到一對一的上課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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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快遲到,李淳扛著沉重的大提琴奔跑,媽媽也在後方一起趕路,一不小心李淳摔跤跌倒,膝蓋著地受傷,血流個不停。後來傷口好不容易止了血,但有沒有趕得及上課,李淳早忘了,他只記得那段日子,媽媽一下班就拚了命地陪他趕上大提琴課。
成年後回想這段過往,李淳才意識到,媽媽作為分子生物學學者,職場上有她想追逐的夢想,一下班又得趕回家照料兩個孩子,事業、家庭蠟燭兩頭燒。老爸拍戲如人生,媽媽則守護著李家3個大男人的人生。
不過一家之主跟當主廚又是兩回事。李淳的老爸不只擅長拍片,也是出了名地會做菜,「爸爸就是大廚師,每次出差前,他會做好一大堆料理放在冷凍庫,」李淳睜亮了眼說。長年在外地拍戲無法陪伴孩子,李安只能靠美食彌補他的缺席。
林惠嘉就不一樣了。「媽媽是科學家,食物對她來說只有功能性,」李淳忍不住爆料,「媽媽很理性,最在乎營養,美味是其次,拿手菜是牛筋番茄燉湯。」
他描述媽媽的做菜方式,把切好的芹菜、牛筋肉塊、番茄丟進鐵鍋,開火煮熟了就可以吃,那種需要掌控火侯且細火慢燉、無法科學量化的烹調方式,跟理性思考的林惠嘉有很大的衝突。但李淳也知道,這是媽媽能為他們兄弟盡的最大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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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林惠嘉受訪時曾提到,兩個兒子性格截然不同,大兒子李涵像爸爸,情緒內斂,小兒子李淳像她,鬼靈精怪,講話直來直往。但最後李淳卻跟爸爸一樣,走上電影之路。
李淳從小就跟著李安在片場打滾,3歲就在《囍宴》客串演出,但真正觸發他電影的興趣,其實也來自林惠嘉。
國中時林惠嘉給兒子看許多DVD,讓8年級生李淳,一頭栽進70、80年代美國經典電影的世界,也是黑幫電影最輝煌的年代,「那是艾爾帕西諾、勞勃狄尼洛最精采的時代,創作者和片廠都很願意冒險,」李淳說。
電影世界裡的天馬行空,迸發李淳的創意想像,九年級就開始演戲,大學直接申請紐約大學戲劇系,成為爸爸同校的小學弟。
申請學校有一段插曲。申請的前一晚,依規定必須要在晚上12點之前上傳自傳,「那晚我就一直不停修改,一直拖延到最後一刻23點59分才上傳,」李淳自信表示,他知道一定能在報名截止之前完成,「但媽媽在一旁卻緊張到甲狀腺機能亢進。」
做孩子的,永遠對不起媽媽
直到這次演《一家之主》,他才理解當年媽媽的心情,「以前總會想照自己的方式去做,以為那樣就代表長大獨立,但媽媽以過來人的經驗提醒,當時應該聽她的話,不要讓她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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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跟片中鮑起靜飾演的媽媽一樣,愈把母親這個角色扮演的盡善盡美,家人愈不懂得感恩。「做孩子最大的缺點,就是永遠對不起媽媽,」李淳帶著羞愧的語氣說,「因為媽媽付出得太多,多到不知道怎麼回報。」

(《一家之主》劇照,右起為鮑起靜、陸弈靜、李淳。圖片來源 / 双喜電影提供)
李淳所屬經紀公司、興揚影業負責人唐在揚回憶,第一次見李淳是約在內湖的公司。當天林惠嘉陪兒子一同前來,母子倆沒搭計程車,一路從民生社區走到內湖瑞光路、港墘路口,足足走了快5公里,聊完了再按原路走回林惠嘉的娘家。
李淳曾和唐在揚分享一次最深刻的旅遊,媽媽帶著他和哥哥到大峽谷泛舟,乘筏直下科羅拉多河,當晚母子3人就在河流旁搭帳篷夜宿。
「林惠嘉是很不一樣的女性,」唐在揚說,「她不用吃好、住好,而是很務實且崇尚大自然,這點帶給李淳很好的身教,」也因此李淳在台灣也很少搭計程車,多半以公車、捷運代步,身上毫無「導二代」的嬌氣。
林惠嘉對孩子的付出,向來都不是幫孩子安排鋪路、打點好一切,而是以支持作為最大的力量。
以支持作為最大的力量
唐在揚說,那天林惠嘉陪李淳跟他見面,即使林惠嘉是名導的太太,但她完全沒給經紀公司壓力,只說,「他(李淳)有興趣拍戲,看看他能不能拍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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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李淳抱著玩樂心態,拍一段影片寄給《醉後大丈夫2》劇組,沒想到獲得劇組青睞,在片中飾演被搞丟的小舅子,成為影片裡大家在曼谷街頭東奔西跑尋找的對象,因而踏入電影圈。李安深知這行的辛苦,起初有些擔心兒子走這途,反倒是林惠嘉全力支持兒子。
9年前李淳回台發展,從小在美國長大的他,英文才是母語,剛回來時,中文說的零零落落,中文字也看不懂,許多劇本都是林惠嘉幫忙寫羅馬拼音,陪著李淳一起做劇本解讀。
有時林惠嘉遠在美國,會託付台灣的親戚照料李淳生活起居,這時他才意會到:「有媽的孩子像個寶」。
這幾年林惠嘉退休,比較多時間在待台灣,每年11月,李安都會回台灣參加金馬獎,一家人反而在台灣相聚的時間比美國還多。李淳在台灣住久了,反倒比媽媽還更熟台北,只要有空,「媽媽喜歡吃刨冰,會帶她去吃新發現的刨冰店。」
有一回林惠嘉甲狀腺亢進又復發,李淳觀察媽媽經常在憋氣,身為演員的他學過呼吸法,於是帶著媽媽打坐、練習呼吸,請媽媽閉起眼、感受空氣在身體裡的一吐一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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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林惠嘉突然說,「吐氣的感覺像火箭往天空飛,」原本正經教學的李淳忍不住笑了出來,「以前認為媽媽很理性,想不到她的想像世界這麼童趣。」
李淳從《風中家族》飾演被國軍收養的孤兒,《目擊者》大演反派角色,入圍金馬獎男配角,或在《陪你很久很久》首度擔綱男主角、《一家之主》飾演野心勃勃的投資顧問,近十年來,李淳每年都有新作,持續繳出亮眼成績。

(《一家之主》導演王希捷(左)表示,看到李淳(右)在《醉後大丈夫2》的演出,就想找他合作。圖片來源 / 王建棟攝)
《一家之主》導演王希捷表示,當初在《醉後大丈夫2》看到李淳的演出,感覺很有魅力,無論如何一定要找他,即使拍攝期間李淳發燒,劇中台詞有大量金融術語,他硬撐著身體也把戲拍完,十分敬業。
唐在揚一路看著李淳從中文說得不流利,到現在講中文有台式口音,「他很努力,所有劇本無論是接或不接,都會把企劃書仔細看完,男一、男二、男三都不是重點,而是角色有沒有挑戰性。」
這個月底即將滿32歲,母親節前夕,李淳笑說,「要趕快長大成為生活的管理者,別再讓媽媽擔心,」他更期望有一天能代替林惠嘉,成為李家的「一家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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