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眾一開始認識阮鳳儀這個人,是先從《美國女孩》這部電影中的「梁芳儀」開始。
在電影裡,大眾看到的是叛逆不羈的梁芳儀,面對罹癌的媽媽處處不諒解,質疑她偏心妹妹、埋怨她為了需要治療癌症,帶著家人從美國返台居住。電影裡最衝突的一幕,是她哭叫著和媽媽互相推打,用狠毒的語言對媽媽說著:「你要死就去死啊!」
尖銳的梁芳儀就是阮鳳儀,只是從青春期進入到三十而立的年紀,有些銳氣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穩、進退有禮,正如記者眼前的她,無論面對什麼問題,她總不著急回答,習慣性的延遲幾秒,思考後再答。一幕幕採訪來回的場景,像用慢鏡頭帶過,節奏上倒饒添幾分詩意。
《美國女孩》是阮鳳儀的自傳作品,呈現她13歲自美國返台生活後,面臨媽媽罹患乳癌、家庭產生劇變的故事。電影裡的家人互動的場景、台詞,幾乎皆取自現實,「不說家人沒說過的詞」是她拍攝《美國女孩》的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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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電影,風光入圍第58屆金馬獎7項大獎提名,更讓阮鳳儀拿下該屆最佳新導演獎。有的影評稱《美國女孩》為溫暖的家庭小品,也有影評形容它是一部時代劇,完整呈現20年前的家庭與社會風貌,讓每個人或多或少都能從電影中觀照自己。用阮鳳儀的視角來看,《美國女孩》則是一部呈現一家四口如何面對各式各樣的困難,最後解開對方心結的電影。
電影故事的起源,要從2003年那個被世紀瘟疫-SARS 壟罩的時代開始說起,那一年,13歲的阮鳳儀與媽媽、妹妹三人移居美國的生活匆匆結束,三人從美西的平房返台和爸爸同住。
阮鳳儀說,7歲就搬去美國居住,起因是父母希望給她和妹妹更好的教育,但不過幾年,媽媽突如其來罹患癌症,於是她們只好返台接受治療。告別擁有寬闊前後院草皮的日子,取而代之的是新店擁擠的老公寓,阮鳳儀還得和妹妹共分一個狹小房間。
一眼望去,公寓盡是灰冷的水泥牆,像在預告阮鳳儀往後的人生。
除了居住的房子不同了,當年的小鳳儀還有很多事情得學習適應。例如,要適應當年台灣依舊威權式的教育環境、在「國族台灣,文化美國」尋找身分認同,也要適應癌症給他們家帶來的「傷害」,像是媽媽可能隨時會離開、家人總是在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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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鳳儀說,「我覺得癌症它很特別的地方是它隨時可以復發,等於說癌症一旦發生了,就像一個不定時炸彈,」換句話說,患者死亡的陰影永遠都在,而面對死亡的千萬種情緒,最親近的家人或照顧者往往也都得跟著概括承受。
電影裡,這個承受者從阮鳳儀變成了梁芳儀,她無法理解患病的媽媽情緒起伏不定、不能接受媽媽總是在預告自己的死亡,她好想回美國,好想從四面灰白的水泥牆和死亡恐懼中掙脫而出。「在青少年時期,尤其是國中的時候,『被逼迫』的感覺很強烈,那時候我覺得沒有一件事情是我可以選擇的,不論是我早上能夠吃什麼,或是我要幾點下課,」阮鳳儀輕皺眉頭,似為當年毫無選擇權的小鳳儀打抱不平。

恨與愛是一體兩面
面對生活裡一切的「非我所願」,對媽媽、對當下命運的憤怒就像癌細胞,以極快的速度在阮鳳儀的身體裡擴散,於是就出現電影中媽媽與芳儀互相推打的那幕,「但現實裡的衝突其實更誇張,媽媽甚至還咬我,」阮鳳儀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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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真的恨媽媽嗎?從電影台詞裡,便可窺見答案。
電影裡,芳儀說著:「這個世界上我最不想成為的人就是我的母親,因為她的恐懼會成為我的恐懼,而她的軟弱會使我軟弱。」之所以媽媽的情緒會如此牽引著阮鳳儀,正是因為她深深愛著媽媽,所以媽媽才會成為她的軟肋。
「我最希望她可以快樂,我們都希望自己愛的人可以快樂,」阮鳳儀說當年的氣憤,某部分也是氣媽媽沒能快樂,甚至成為帶給她痛苦的人。
這件事在阮鳳儀成長的過程中,像是打結了的頭髮,卻沒有被好好梳理開來,「這佔據我心神很大一部分,作為一個創作者,我覺得這個結必須要被清出去,我才有空間可以開始裝別的東西 ,」寫劇本,便成為她梳理心結的出口。
「在寫劇本的過程中,也因為我用一種比較抽離的視角來看待親子關係這件事,讓我意識到其實我們不要急著去定義怎樣才是愛,愛在每個時刻、每個年紀都有不同的表現方式。」阮鳳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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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因為媽媽生病,擔心女兒也生病,於是開始調整飲食,全家一起喝有機飲品或中藥,就為了預防患病,雖然青春期的阮鳳儀覺得這些飲食「很噁」,但長大後的阮鳳儀回顧後才發現,這是媽媽表現愛的方式,「可能就是要接受,她不會以你想要的方式愛你,我也不會以她想要的方式愛她,但我們還是彼此相愛,」她說。
又或者是小時候的阮鳳儀總覺得媽媽偏心,「明明妹妹就是一個很不會念書,然後常常忘東忘西、製造挺多麻煩的小孩,我就覺得為什麼媽媽對她特別好?」這個答案,也在後續寫劇本的過程中慢慢釐清,原來媽媽不是偏心,「只是因為那時媽媽處在痛苦之中,相較於我,妹妹比較溫柔貼心,剛好可以給媽媽安慰,就這麼就這麼簡單而已,」阮鳳儀輕笑說劇本寫一寫,也覺得自己內心那一塊傷口好了。
也因為彼此表現愛的方式不同,衝突會持續發生,所以其實沒有所謂永遠的和解,「這個問題和解了,下個問題或衝突又會產生,」對現在的她來說,無論是愛或是關係,都是一種流動的狀態,緊密有時、疏離有時,不用馬上為當下的關係下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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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當天,阮鳳儀笑說晚上就要回家跟爸媽吃飯;在餐桌上,也許他們又會有新的摩擦或衝突,但正如她自己所言,「這就是一個過程而已,」關於愛,永遠不用急著給答案。
阮鳳儀|小檔案
31歲,台大中文系畢業、赴美攻讀電影創作碩士。2021年編導的首部劇情長片《美國女孩》獲第58屆金馬獎7項提名,個人也拿下最佳新導演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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