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歲離家長大寄養童：沒血緣的媽媽為何願意愛我？「請相信，真的有人會準備好愛你」

在姿昀的認知裡，有一件事情讓她百思不得其解。「我常常在想，為什麼沒有血緣關係的人會給我無私的愛跟包容？」她瞇起細長的雙眼，眉頭輕皺起來。

現年25歲的姿昀，第一眼給人的感覺很優雅。比如說，她嘴角笑起來的弧度總是固定，不會隨情緒的變化拉扯出不一樣的幅度，在張揚和鬆弛間，笑得恰到好處。又或是，她的腰背總是坐得直挺，雙腿在輕闔的同時，又能擺出一個好看的曲線，巧妙的延長自身比例。她說起話來的聲音，句句分明的像是鋼琴上黑白鍵的彈奏，該是什麼音，就是什麼音，清脆亮耳，絲毫不含糊。

但每一個宏偉音樂篇章裡旋律，多源自於創作者自身多揣苦難的化身。姿昀，也不例外。

曾經的童年：4歲被安置，渾身是刺

她的童年曾待過許多名義上的家：自己的原生家庭、4個寄養家庭，還有安置寄養機構。算一算，她曾有過6個家。擁有這麼多個家，關係卻未必深刻，「因為我被原生家庭家暴、親生媽媽犯罪入獄，所以我4歲時被安置到寄養家庭，但小時候個性很刺，前幾個寄養家庭沒辦法照顧我，」到了第4個寄養家庭，姿昀才暫時結束輾轉流離的生活。看著眼前巧笑倩兮的女子，實在很難想像她有一段不尋常的過去。

說「刺」，或許還有點太過保守，她自白：「我那時候才4歲耶，但身體裡好像住了一個中年人的靈魂，不開心就會大罵髒話，還曾經嗆我的寄養媽媽說：「我要找我舅舅來揍你」，」她挑了挑眉，用戲謔的神情來表達過往的荒唐。

她還會因為嫉妒同齡寄養童，而出手攻擊，想再請她再多分享，反倒是她的寄養媽媽秋香出手阻擋，「哎不要說這個，要留一點形象，」她宛如老鷹抓小雞遊戲中的母雞，張開雙翼想盡可能的守護背後的小雞。

不能理解：秋香媽媽竟能包容自己過去的荒唐

秋香是姿昀的第4位寄養媽媽，擔任寄養家庭23年，照顧過21個孩子，「她是在我們家住最久的孩子，快10年，」秋香說。「正常人是不會包容這樣的我，」姿昀笑了笑，清楚知道過往的荒唐，因此也沒有埋怨前三個寄養家庭將她「退貨」，「反而是我自己一直不能理解，為何沒血緣的人卻能無私的愛我？」

她口中的愛，是姿昀故意挑食、什麼都不願意吃時，秋香還願意耐著性子好好跟她說話，而不是一掌就打下去；是願意讓姿昀學習才藝，不因她非秋香的親生兒女而有差別待遇；是姿昀發燒時，秋香的女兒願意照顧她、幫她蓋被子；是她因背不好唐詩感到失落時，秋香的兒子會教她、想辦法逗她開心。

「我還有自己的衣櫃、自己的房間，」講到這，姿昀的眼睛都亮了起來。這件事在一般家庭中看似再正常不過，對從小就寄人籬下的姿昀而言，卻有著「被認可是這個家庭一份子」的重要隱喻，「哥哥、姐姐有的，我一定也有一份，有時我的這份甚至更好，這個家庭用盡一切來讓我感受到我是他們的家人，」總用一身刺來保護自己的姿昀，再也不用那麼用力來爭取愛了。

為了總有一天分離做準備：學會獨立、禮貌

與秋香一家同住的緣分，在姿昀14歲時劃下句點。由於台灣寄養家庭戶數有限，為了讓更多年紀還小的孩子也能進入寄養家庭生活，這些成為青少年的寄養童會被轉入到安置機構生活。

秋香還記得姿昀在她家住的最後一晚，抱著她的手臂大哭的場景，「我知道她的個性，如果我回抱她，她一定會崩潰，所以我只好開玩笑跟她說：『好，你等我一下，我去拿個浴巾，不然我手上都是你的鼻涕』，」就這樣的一句話，旁人雖然不懂笑意何來，但當時的小姿昀卻就此破涕為笑。

對於分離，姿昀也有著自己一套的解讀：「其實我很清楚知道這不是屬於我的家庭，我總有一天還是要離開，」但離開並不意味著結束關係，姿昀懂，秋香媽媽也懂。她們依舊是母女，儘管沒有血緣關係，但彼此卻仍不會斷了聯繫。秋香說，「她知道我會頭痛，就買吹風機給我，她帶朋友回家玩，看我在洗襪子，就先放著朋友，幫我一起洗，」秋香一一細數起這些極其微小的瑣事，都是姿昀對她的好。

長大後的姿昀也牢牢記得秋香一家教會她的兩件事：獨立跟禮貌。「在我還小的時候，我一直很困惑為什麼同齡的小朋友回家不用很仔細的掃地、拖地或擦桌子，只要好好寫功課就好，但我回到家裡來，秋香媽媽卻總是教我一些很細節的小事，像是特別告訴我地要怎麼掃才會乾淨，」姿昀說。

但在秋香眼裡，這些小事卻是決定寄養童離開她的照顧後，能不能自理生活的重要關鍵，「因為你不知道你在什麼時候得離開我們，所以你必須學習怎麼好好照顧自己，」秋香十多年前的話，姿昀至今仍記在心中。

在秋香一家學習到第二件寶貴的事情，則是禮貌。姿昀說，「功課不好、體育不好沒關係，但禮貌不能不好，禮貌勝於一切，今天不管你面對的人是誰，你必須尊重每一個人，如果你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沒有禮貌，別人就會幫你貼上許多標語。」從簡單的對他人問好、微笑，到好好做資源回收這些小事，都是有禮的一部分。

秋香說，「自己的孩子可以等他們慢慢成長，但他們（寄養童）沒有時間，他們一旦離開社會（安置系統）的支持，就得自己去面臨這個社會，」她希望孩子能比其他人更快學會獨立、自理，而她教會姿昀的事，就如同一枚平安符，讓他們在未來的日子裡，可凡事靠自己、少受些旁人的冷眼。

想告訴被寄養孩子：不要再覺得是自己不乖，所以才被懲罰

儘管姿昀在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她不過都是這些「家」的過客，最後總歸分離，但她卻鮮少為「寄人籬下」這件事感到自卑。究其原因，還是得歸功於在寄養家庭成長的經歷。

姿昀透露，在秋香一家的照顧下，才讓她理解一個家庭的「正常互動」該是什麼樣子，也讓她學會放下身上的尖刺、用「友善」的方式與他人建立連結，「他們真的是用盡一切愛我，讓我不用感到自卑。」

但是否會因自己原生家庭的背景而難過？姿昀臉上的那對笑眼，竟稍稍失色了幾分。「我還是覺得很困惑，為什麼我的親人不愛自己的孩子，反而毆打我？但如果我一直糾結這件事情上，我就會過得很負面，我只能盡量不去想負面的事情，多去想想那些過得比我痛苦的人，」姿昀坦承自己透過這種「比較」，來勉勵自己其實已經夠幸福，也夠幸運。

採訪最後，問及是否有什麼話想對秋香說？總是優雅、掛著一雙笑眼的女孩，卻突然紅了眼眶，姿昀想對寄養媽媽秋香說：「感謝說不盡，謝謝她無私的愛，讓我感受到她就是我的母親，讓我從幼童成長到青少年，也在我不斷的犯錯或因為叛逆而傷害到這個家庭的時候，給我無限的包容，所以說感謝的同時，也要說抱歉。」

她也勉勵與她有相似經驗的寄養童，不要再覺得是自己不乖，所以才被懲罰，離開原生家庭，

「寄養家庭的成立就是因為愛，當他們願意來照顧你，就代表他們有那一份的愛，不用懷疑陌生的家庭會不會對自己好，就相信這份愛。」

姿昀擦了擦眼淚，原本哭紅的雙眼，此刻又因微笑而變回招牌笑眼。

（本文手權轉載自「親子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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