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家中老二,自小就善於察言觀色,但凡能迎得媽媽讚賞的事,絕對全力以赴,使命必達。加上長得最像她,於是,媽媽所有未完成的心願,就是我人生的藍圖。
媽媽對我的期許,從深不可測到不自量力的地步
有天,她帶六歲的我去拜訪親友。我窮極無聊的玩起鋼琴。親友禮貌上誇讚: 「這孩子音感不錯。」接下來,「鋼琴課」就排入我的人生時刻表。我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彈琴。
鋼琴老師順口一句: 「這孩子值得栽培,家裡沒鋼琴太可惜了。」
於是,一架只有醫生、律師家,才配擁有的大型家俱,就這麼搬進一個公教人員的小康家庭,也拉開我和媽媽戰爭的序幕。
買了鋼琴,媽媽的野心持續壯大。她逼我參加各式各樣的甄試。而我就這麼萌萌懂懂的拜入名師藤田梓的門下。也許因為年紀太小、資質不足,我為了應付老師交待的功課,每天練琴四個小時,還是無法達到老師嚴格的要求。而我對音樂的喜好,也因為失去自由、自尊、和自信,快速流失。
在一次激烈的母女大戰中,我才知道自己一堂藤田梓鋼琴課的學費,是媽媽半個月的薪水。
於是,十歲的我做了和賈伯斯一樣的事。我打電話給藤田梓老師,謊報家裡破產,不能再上課。同時,告訴媽媽自己被老師退學。當然,謊言很快被拆穿,換來一陣毒打。盛怒的老師不接受媽媽的道歉,堅決將我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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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啊,原來!叛逆的代價不過就是皮肉之傷。而換來的自由,卻甜美無比,自此,我就試著突破媽媽給我的各種界限,把她辛苦為我規劃的藍圖,倒行逆施。
試圖用情緒化的言語掌控局勢
媽媽對我的管教工具,從怒罵、到歇斯底里咆哮、到棍子賜候,而我的反應從害怕、到說謊、到立誓盡快離家,而且越遠越好。
大專聯考時,新竹以南的學校一概不考慮。連出國留學,也選擇賓州大學,只因為它和台灣時差十二個小時,正是地球的另一端。
隔著太平洋的安全距離,我和媽媽相安無事三十年。若不是爸爸中風前最後一通電話,把照顧媽媽的重責託付給我。我們母女關係,終將是彼此最親密的陌生人。
爸爸去世後,我辭去工作,搬回台灣照顧媽媽。
雖然媽媽已經無力用棍子來逼我就範,習慣當女王的她,試圖用情緒化的言語掌控局勢,母女之間「劍拔弩張」的緊張關係再度重演。
她整天掛在嘴上的話就是:
「你回美國去吧!我不要你管!」(我不過是要她起身走走路)
「我在你身上花最多錢,沒想到妳這麼不孝順。」(任何不順她意的時候)
「我當年買鋼琴的錢可以買一層帝寶! 」
威脅不成時,就用哀兵之計: 「我已經九十歲了,你也快要解脫了。」
而我書架上的書,從如何與「燥鬱症」相處,到失智症的預防與治療,到情緒勒索、關係黑洞...。幾乎每本書都宣告著我的挫敗、困境、和無解的母女情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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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語驚醒夢中人
聖誕節時,兒子從美國打電話來抱怨我不回家與他們過節。我借機宣洩自己無法與媽媽和平共處的沮喪。
兒子問我:「你有沒有告訴外婆你愛她?也許她不知道。」
不記得從何時開始,我和媽媽的對話裡就只有責任,沒有愛的訊息。照顧她是我對爸爸的承諾,為了她我拋夫棄子,我的情緒讓我沉耽於自己的犧牲、付出,我為什麼對「愛她」難以啟齒?
我一直把自己設立在被害人的角色,曾幾何時,我已然變成一個加害人?
記憶就像是幽暗夜空裡的一顆星球。若是執意要找尋被忽略、被損傷、被拒絕、被攻擊的童年往事,來強化無法彌補的親子關係黑洞,一定可以信手捻來,族繁不齊備載!
但是,如同易經裡記載: 「把”損卦”反過來看,就是”益卦”。損益是同時存在的。」
過往的種種造就今日的我。我已經是個優雅、自信、聰明、獨當一面的大齡女子,何必在媽媽面前,自陷於受傷兒童的困境裡,不能自拔呢?
明明知道,這是陪伴媽媽的最後一哩路,難道我要用怨懟來糾纏,終了,再以憾恨來自責?
我想起第一次抱著新生兒子的狂喜,我立誓要傾全力把最好的一切給他。也許,媽媽拿著全部積蓄去買鋼琴時,也是同一個念頭,只是她的方式不被我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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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蒂小時候照片,鄭蒂提供。)

(左一為鄭蒂,前排是媽媽。鄭蒂提供。)
「相愛」就是萬能的解藥
她生於民國十六年。她的童年歷經軍閥內戰、對日抗戰,小小年紀就因躲避戰爭而遠離故鄉、顛沛流離、失親失所,十九歲才讀完高中。原本期望投奔在台灣的哥哥,繼續唸大學,不料,大舅因為白色恐怖牽拖而坐牢,她決定讓小舅繼續唸台大,自己扛起一家的生計。這些經歷讓她提早領會人生無常,極度的貧窮使她對錢財斤斤計較,而未竟的大學之夢,更是她人生最大憾事。
所有,她想要、而不可得的,她一股腦的塞給我。除了學琴,明明家旁邊就是全台中最好的國中,她硬是要把我送入昂貴的私校,好培養「貴族氣質」。我費盡心力討好她,而她只看見我的不足。這何嘗不是那個年代,為人父母的普世之道?
也許,她的控制狂來自她自己無法掌握的人生經歷。我羽翼漸豐、想要離巢的念頭,更加深她對世事無常的焦慮,她對我的挑剔、潑冷水、嘲諷,何嘗不是一種「因愛而生懼」的安全感匱乏?
而今,她老且孤獨,還失去行動能力。好強好勝的她,看著自己的眼、耳、鼻、舌、身、意,徐徐退場,而無能為力,事事需要仰仗叛逆的女兒,情何以堪?她越是想以強勢之姿扳回局面,我越想逃離現場。我總是抱怨她不肯改變,我又何嘗不是固執成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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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聚焦地在勒索、黑洞裡找答案時,我忘了「相愛」就是萬能的解藥。於是,我把所有負面情緒的書下架。重新開始,從「愛」出發。
我每天去她家,一定先抱她一下,再親親她,問她「有沒有睡好?」
當她心情不好陷入焦躁時,我不再過度解讀、分析她的字句。反而是任由她胡言亂語,再找機會轉移話題:
「我知道你們都巴不得我趕快走......」
「喔!不可以太快,洋洋昨天才打電話說要回來看外婆,他暑假才有假。」
聽到外孫要回來看外婆,心情頓時大好。開始思索招待孫兒的菜色和節目。
當她陷入時空錯亂中,我也不再糾正她的錯誤:
「嗚嗚嗚,舅舅中風住院,我要去台北看他!」(舅舅已經過逝十八年)
「好啊!我們坐高鐵去台北,我現在就去買票。 」
「可是我腳痛,不能下樓梯。」
「那我代表妳去好了。」(做勢要出門)
「回來!舅舅已經去逝好多年了,你別騙我!」
逐漸失智的媽媽,活在自己的認知世界裡。她隨著心情改寫記憶,隨著情緒解讀人情事故。我放任她去八卦別人的是非,當個左耳進,右耳出的伶聽者。我拋開高脂、高膽固醇的疑慮,儘情煮她愛吃的豬腳、螃蟹,讓她開心。
媽媽的最後一哩路,我能做的不多,只能給她完全做自己的自由,我尊重她的暗黑面,接受她的無厘頭,包容她的掌控欲(但是也給自己退場的空間) ,更愛她對我的鋪天蓋地、差點讓我窒息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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