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履安：人的愚痴也要醫

中醫、西醫的後面都有一個理念。西方的哲學強調宇宙時空有個道理，可以透過研究來了解，堅信從研究局部的東西開始研究，可以得到整體的觀念；用到醫學時，就有心臟科專家、小兒科專家……，好處是每一門都可專精，壞處是掉進局部裡，就見樹不見林了。西醫研究人，從解剖學做骨骼研究、器官、神經系統、研究細胞等，而把心靈這部份交給宗教跟哲學。

現在西方發現，從部份來研究整體，基本上有問題。物理學家漸漸知道，每個部份跟部份之間都還有關連，世間一切時空現象是很大的關係網。

如果研究「部份」，卻忽略掉研究「關係」，研究就會支離破碎；像人的意識可能也是個是意識場，如果不知道意識跟物質間的關連，你研究的還是一部份，就不是整體。

無一物獨立自存

物理學界七十多年前研究量子力學時就發現，當我們觀測一個小粒子時，我們的意念就是在影響這個粒子，也就是心念在影響物質。沒有一個事件是獨立存在的，都是息息相關。

這個理念就是中醫的理念。人跟人彼此影響，因為中醫看整體，講究「致中和」身心要平衡，身與心都要看。中醫經過幾千年的經驗累積，對身體的照顧是整體的，但是它缺少一個對心念這方面的解釋，不是沒有解釋，而是現代人不去研究這個東西。

中醫當然有這套東西，但是中醫現在的信心缺少，中醫面對一些特殊的問題，不如西醫那麼敏銳、直接，不能立即解決問題，因此現在中醫跑去學西醫，別說原來精彩的部份失去，它的靈性那部份也沒有了。

整體看下去，人的內心跟外在是一體的，人跟人是有關聯的，人跟宇宙、時空、能量都是一體的。佛經裡面講得一清二楚。西方現在有人已經開始尋找，像哈佛大學、史丹佛大學就有學者很認真在學，反而我們這裡有人聽不進去，視為迷信。

不懂生死，身體再好又如何？

我認識很多在世間有大成就的人，在走（死亡）的那剎那，心裡有很多疑惑，他發現整個人生是一場騙局，該學的都沒學。孔夫子講：「不知生，焉知死，」就是局部的。局部有它局部的功能，但是真正好奇的人一定會問：整體的原理是什麼？我在整體裡面扮演什麼角色？

愛因斯坦在相對論裡講過，昨天今天明天、過去現在未來，都是同時。金剛經也這麼說。我們也都知道，但就是不信、不用，而卡在三度空間、一度時間裡，用自己的肉體，局部的玩遊戲。

這樣講，「醫」的境界很大，人的愚癡也要醫。身體的病，很多明明是心造成的，若只醫治身體，治得好嗎？如果不懂生死，即使把身體養得再好，又怎麼樣呢？死的那一剎那，什麼都沒有。

醫者醫心

如果能把人對肉身的執著醫掉，人沒有死亡，只是把肉身脫掉，到另外一個境界，這種醫生是不是更根本？所以重新詮釋醫的觀念，醫不只是在醫肝、膽，是醫人的心，心跟身體不能分，就像個人跟群體不能分，動物跟植物不能分，整個世界是個關係網，沒有任何一個事件是可以獨立存在的。原來，我們的眼耳鼻舌聲意，六個輸入輸出，是非常局部，非常有限的；原來三度空間加一個時間是荒謬的、局部的，等你要走的那一刻會發現，原來，我們迷失整體的精神。

所以我們要找尋一個更大、更深的整體。每個人今生都是來修學分的，明白生死、明白宇宙時空能量、明白內在外在、開闊自己的心、幫助自己覺悟，這才是真正解決問題。

慈悲與智慧是真正的藥

佛法就是有整體的概念，要把心打開來，開發智慧。智慧兩個字不容易翻譯，佛經叫般若心經，就是如何把心打開來，心經講「佈施」，金剛經講「給」，就是體會大家都是一體的。慈悲跟智慧是真正的藥，能治一切病，既非中醫也非西醫，也不能用儀器測量。

很多人不相信我們自己已發展出來的心靈哲學，很不幸。可能要等將來我們的下一代從哈佛大學學回來，講出來，大家才要相信。西方已經在一面流傳我們的東西，一面在問下一步要怎麼走？東方告訴它該怎麼走，然後西方又來告訴東方。像大家談的EQ，一聽就知道是講局部的事情，跟生死無關。EQ大師來台灣時，很好奇大家這麼捧他，就問說：「這不是你們東方的東西嗎？」

老實說，我們這裡哪裡有東方？我們都是西方，而且還是把西方最糟的東西學了來。反而西方人好奇、追求真理的精神，在這裡看不見了。

我現在急著把這些話跟大家講，讓大家明白點，少受點苦。社會現在這麼亂，局部地東搞一點西搞一點制度，都搞不好。很多人身體的病都是忙來的，我發現忙是個病，不論中醫、西醫都醫不好。社會的遊戲規則就規定非忙不可，因為不忙就不成功，所以不但要忙，還擺出忙的樣子。

忙不忙是外表，心靜不靜才要緊

我在國防部時，人家問我：「忙不忙？」我如果不識相，回答說「不忙」，人家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所以我告訴他，國防部在戰爭的時候很忙，和平的時候不應該太忙，他聽了還覺得有道理，其實這是個下台階的話，沒什麼道理。晉朝宰相謝安在兩軍對陣的時候，他在下棋，他心靜呀。忙不忙是外表，重要的是，我們的心安不安靜！

我在西藏與大陸的農村看到，跟大自然活在一起的人不需要忙，有人就想，那樣子不可以，會「影響平均國民所得」，但是西藏整個就像個大寺廟，你在廟裡談國民所得，不是很奇怪嗎？

所以要重新思維，我們要怎樣活？

我們這麼忙，看到農村、寺院裡的人，就覺得他們消極，但是農民算消極的嗎？只因為他們不穿名牌就是消極嗎？他們不用不同的杯子喝不同的酒，就是沒有品味嗎？為什麼要生產這麼多不需要的東西？擴大內需是什麼意思？如果是因為我可以幫助其他人就業，我會買些東西送給需要的人。

但是現在經濟學家不這麼講，他講內需的「內」，是指國家需要、家庭需要、我的需要，強調個人，沒有想到大家息息相關，一旦生產過剩，就競爭淘汰，就有保護政策，我們到底在玩什麼遊戲呢？如果你不從更大的架構來看，就會掉進局部裡。現在我們這麼忙，而他在悠閒地過日子，他並沒有不快樂。有個調查說，美國的大企業有60％的時間在內鬥，不僅是鬥別人，也在鬥自己，跟自己過不去。為什麼還要繼續玩這個遊戲？等你要走的那一刻會發現，我們現在玩的遊戲本身都是局部的。

學禪的目的是清靜你的心、開發智慧、慈悲心提升。願發多大，果就多大，如果你要求把身體治好，觀點是局部的，結果就是局部的，你只得到身體好的果，是解決不了問題的。如果你追求尺寸大的境界，你得到的就是更大的。牙痛找牙醫，但是心有疑問時，該找誰呢？

佛法裡的方法更具體，它一開始就告訴你，自己要努力解決問題，包括身體、心理，更重要的是，我今生真正是來幹什麼的？否則你掉在用中醫，還是用西醫把身體搞好，真正的問題還是沒解決。

若是無我障，何處惹塵埃？

我現在講的，既非宗教，也非學術，也不僅是哲學的，而是透過自己體設而可開發出來的，屬於每個人都有的能力。當你感覺到大家是一體的時候，你自然會把自己投射到別人身上，自我意識愈少，麻煩就愈少，身體就愈好。智慧就是明白整體的觀念，而智慧的開發一定從悲心開始。

（李瑟、黃惠鈴採訪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