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門診,我趕到十年前工作的醫院給演講,再奔回媽媽的病房。
好久沒(心情)公開演講,實在拗不過我的老師葉英堃教授和老同事們的熱切期待,我從醫師和家屬兩個角度切入今天的講題:腫瘤心理學。
稍早也和出版社編輯講定,再接再厲為癌症病人和家屬寫一本名為「癌症病人心理健康寶典」的小冊子。早上出門前,順手將掛號寄來的正式合約揣進包包。
我輕手輕腳走進病房,怕攪擾媽媽或隔壁床阿姨。
「媽媽在睡覺,隔壁變成『合體輪椅戰車』出去溜達了」,妹妹上台北辦事,也轉來醫院看媽媽。
我們稱病人坐上輪椅,手握基座卡進雙腳踏板間隙的點滴架,家屬由後方推車的光景為「合體輪椅戰車」。
「昨晚放了1400㏄的腹水,肚子消漲後一定很舒服。」
「沒錯,媽媽睡得很香」,妹妹視線飄向病床。
「快五點了,得把她吵醒,白天別睡太多,要想辦法重建她的生理時鐘」,我三句不離本行,起身靠近病床前,先打亮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再按壓一旁架上含酒精揮發性消毒液洗手。
「媽,午覺該醒了」,除了伸手搖媽媽的肩,我還扯開嗓子。
媽媽睜開她一雙大眼睛,盯著我和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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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演講」,一如平常,見著媽媽就要報告近況,只是刻意將句子說得簡單明白。
媽媽吃力地眨眨眼,為了避免空氣乾燥傷了結膜,護士要我們一天幫她點四回眼藥水。
「好像該點藥水了」,妹妹抬頭瀏覽床邊白板Janet和弟弟聯手寫下各種記錄,包括幾時喝水、排尿、解便、和點眼藥。
點過藥水,媽媽反射性地闔上眼。
「姐,我覺得媽媽的睫毛長得好快,像戴假睫毛…怎麼會這樣呢?」我同意妹妹的觀察,但無法回答為什麼。
妹妹和我繼續閒聊,媽尋聲又張開眼。
「媽,我下週要出差,這回只到美國,不必去墨西哥」,為了公司的跨國訴訟,過去這一年妹妹去了N趟墨西哥,四月新流感肆虐甚至「恭逢其盛」。
「我不用出國,但要再寫一本跟癌症有關的書」,我從包包掏出合約書,「一共有兩本,另一本還是小說喔!」
媽媽點點頭,如果她能說話,接著大概要交代我們別累壞身體。
「版稅好嗎?」
我搖搖頭,「不夠當飯吃,但是…」瞥見媽媽又睡著了,我壓低聲音繼續說道「但是一本有意義的書」,省掉「且有紀念價值」幾個字,但聰慧如妹妹,豈不能心領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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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避免太多人擠在病房,我們要用完晚飯的Janet先回家,再換我們輪流。正當兩人交接,弟弟已到「妳們都在啊,難怪Janet今天那麼早回家」。他從手提袋中拿出一瓶奶茶,從沒見過的包裝。「新口味,讓媽媽嚐嚐看!」
從夏天開始媽媽因腸子阻塞胃口大壞。為了補充能量,我們買遍各種高能量的流質食物,她獨愛奶茶。
從白板留下的紀錄看來,媽媽一天頂多喝個幾十㏄,「剩下幾百㏄都下了我的肚」,繼續掏出為抵抗睡蟲預先準備的宵夜,弟弟忍不住擔心:「我一定會變成一頭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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