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當面臨生命末期,我們要堅強地做出選擇...】
家庭會議後為了拼「拔管」,加護病房醫療團隊又忙了四五天卻苦無時機,迫使我們必須面對「氣切」的關卡。
「那很醜耶,從脖子正中央伸出一條蛇樣的粗管子….會痛嗎?媽媽能接受嗎?」妹妹率先「發難」。
「但在一時拔不了管的現實下,氣切一定比插管舒服」,我端出專業說帖並訴諸感情:「作了氣切才能帶媽媽離開ICU…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待在裡面那麼久,除了感覺很差,且時間寶貴…」。
「那得先取得媽媽同意」,學法的妹妹思路井井有條,手中握著兩個女兒自製的超大祝福卡,打算利用訪視時間拿進去貼在病房牆上為媽媽打氣。
「那當然。上午提過,但她聽完使勁兒搖頭」,我頓了一下,「不急,讓我慢慢勸她」。
當預期病人插管將超過兩星期時,醫師會依學理勸病人及家屬改作氣切,但家屬常基於種種考量不買帳。這種場面見多的M特別交代我:「插管一兩個月也很常見,別太push。不少家屬還情願病人擺在(加護病房)裡面呢!」在台灣醫院一般病房無法實施完全護理的實情下,像媽媽這種病況不另請24小時看護或家屬輪班照顧是不行的。
顧慮媽媽頭一次的反彈力道,過了一個週末才敢舊事重提。我將小白板立在媽媽眼前,邊說邊用麥克筆寫下氣切有哪些好處:「24小時都能和你在一起」,「兩手不用被約束」….媽媽盯著我強調的關鍵字好一會兒,終於點了頭。
我不放心,趕緊打電話給妹妹:「晚上妳過來時務必再問一次,免得違背媽媽的心意」。雖然大家都認定媽媽已恢復意識,但身為一個看過數千次會診的精神科醫師,深知從昏迷逐漸甦醒的重症病人意識多變,遇上自己媽媽更要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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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上電話,改用簡訊向H醫師報告最新進展。怕電話攪擾,我習慣先傳簡訊。
「做完氣切就換腫瘤科照顧」,H即時回電並爽快答應。
未和H聯繫前,我心裡其實顧慮經過敗血症摧殘的媽媽,已承受不起任何積極治療,眼前只剩下安寧照護,把這種病人送回腫瘤科會不會為難學長?
「別這麼想,我們病房常有需要呼吸器的病人」,學長寬慰我。
在妹妹二度確認媽媽同意之後兩天,氣切手術順利完成。一送回加護病房,我們便趕著進去探視。
「還好嗎?」我和弟弟異口同聲,媽媽卻皺著眉討麥克筆。
「哪裡不舒服?」弟弟有點兒急,我則四下搜索有沒有機器發出異常訊號。
「紅…..包」,我大聲唸出媽媽歪歪倒倒寫下的字跡,只見她用力點頭。
「紅包!?要幹嘛?」,弟弟追問。
「你想給開刀醫師送紅包?」我指著她喉頭的氣切管確認。
「那得等出院才能送」,見媽媽有點累,我不想多做醫生不收之類的解釋,試著
直接安撫,但她欲罷不能,又斷斷續續寫出爸爸的名字,以及「現在太太」等字句。
「妳想問『吳XX現在的太太是誰』?」我一臉狐疑:「不就是你嗎?有什麼問題呢!?」
媽媽不滿意我的答案,閉上眼睛猛搖頭。
搬演了幾套說詞,媽媽還是不肯接受,「那讓吳XX進來自己跟你說」。我離開加護病房,叫爸爸趕快進去「說清楚講明白」,看來是住出「加護病房症候群」了。
弟弟和我鵠立在外目送其他病床訪客陸續離開,終於等到爸爸和妹妹。
「搞定了」,妹妹對著一臉無辜的爸爸笑道:「有我在場,法律效力絕對沒問題」。
不知是意識一天清楚過一天,還是有律師在場掛保證,媽媽再也沒提起類似的問題。
(*註1:加護病房症候群過去又稱作加護病房精神病,其實就是譫妄症。重症病人因身體狀況不穩或病房環境剝奪外界刺激,致使人事時地物發生錯亂。)
◎繼續閱讀:除了看診,我可以隨call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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