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加速了資訊流動，卻讓每個人都無法維持專注 —— 即便沒了網路，我們真的能找回專注力嗎？

全人類的注意力正在萎縮

當順恩．雷曼（Sune Lehmann）的兒子們跳到他的床上時，順恩感覺不大對勁，儘管同時也很開心。每天早上，兩個兒子在順恩跟太太的身上跳上跳下，興奮尖叫，為新的一天到來而開心，想像一下這畫面是多麼令人欣羨。順恩非常愛兒子，也知道被睡醒且生龍活虎的兒子們叫起床，應該非常高興，但每天早上兒子們出現時，順恩都會本能的伸手去拿一個比較冰冷的東西，而不是孩子。他告訴我：

「我伸手去拿手機查看電子郵件，儘管這兩個甜蜜好孩子在我床上爬來爬去。」

順恩在丹麥科技大學應用數學與電腦學系擔任教授，是訓練有素的物理學家。他認為問題出在他本人，而不是物理。他說：「我一直在想自己是如何喪失了專注的能力。我發現自己無法克制不沉迷於網際網路。」他發現自己花好幾個小時在社交媒體上，盲目關注美國總統大選等事件的小細節，結果卻對他毫無助益。沉迷網際網路不僅影響他做個好父親，也當不好科學家，「我意識到我的工作是需要創意思考的，但在所處的環境中，我得到的訊息跟其他人一模一樣，思考也與常人無異。」

他發覺自己專注力愈來愈糟的問題，也發生在其他人身上。不過歷史上，很多時候人們認為自己正經歷極為悲慘的社會沉淪，其實只是因為他本身變老了，而把個人的衰退想成全人類的衰敗。當時還不到40歲的順恩自問：「是我成了脾氣暴躁的老人？還是世界真的變了？」所以他與歐洲各地的科學家合作，展開至今最大規模的研究，希望能夠解答一個重要問題：「全人類的專注力真的縮減了嗎？」

首先，他們將所有可分析的訊息來源列出一份清單，第一個也最明顯的就是推特。該網站成立於2006年，而順恩從2014年開始研究它，因此有8年的材料可使用。你可以追蹤人們在推特談論的話題，並且知道他們談論了多久。研究團隊開始大量分析這些材料，人們談論某個主題多久？關注的時長是否有變化？所談論與在意的話題（也就是熱門主題標籤），討論時間比以前長或短？結果發現，2013年的一個話題，能在最常談論主題前50名維持17.5個小時；2016年則掉到11.9個小時。這表示人們在該網站關注一件事的時間愈來愈短。

他們想：「好吧，結果很驚人。」但也許是因為推特比較奇怪。因此，他們開始看一系列資料，他們查看Google搜尋的流失率是多少？他們分析電影票的銷售，研究人們在某電影大賣後，還會去電影院看多久？他們研究在社群媒體平台Reddit，議題被談論多久？

結果所有資料都顯示，隨著時間推移，人們愈來愈少聚焦於一個主題（只有一個例外：維基百科，其中的主題關注度一直很穩定）。他們研究過的資料庫，模式幾乎都一樣。他說：

「我們探討了許多不同體系……發現每個體系都有加速的趨勢，也就是受關注度更快衝到頂點，然後更快掉下來。」

他們想知道這現象存在多久了，然後就有了真正令人大開眼界的發現。順恩及其團隊以Google圖書為研究對象，分析1880年代至今的書籍，他們使用一種數學技巧（好聽的術語叫「偵測n元語法」），找出書中新詞彙與主題的增減，就像是找尋從過去到現在的主題標籤。電腦可以偵測到新詞彙，例如「哈林區文藝復興（the Harlem renaissance）」或「英國俐落脫歐（no deal Brexit）」，了解它們被談論多久，以及多快無人談論。這方法可以得知，人們談論新鮮話題多久？過多久會覺得無聊而繼續下一個話題？結果發現情況跟推特十分相似。過去一百三十多年以來，一代又一代，話題來來去去，替換速度愈來愈快。

結果出來後，順恩心想：「可惡，真的……改變確實發生了，跟以前不再一樣了。」這是全球首次收集到證據證明全人類的注意力萎縮。更重要的是，這改變不只發生在網路誕生之後，也發生在我、我爸媽、我祖父母的生命中。網路加速了這趨勢，但關鍵在於，網路並非唯一原因。

順恩與同事想了解改變的驅動力是什麼，因此建立一個複雜的數學模型來計算，有點像氣象科學家在預測氣候變化（若你有興趣了解全部的技術細節，可參考他們發表的研究論文）。該設計想了解的是：「你可以做什麼，讓資料以愈來愈快的速度增減，從而大幅削減人們的專注力？」他們發現有個機制每次都能奏效，也就是「讓系統充斥更多資訊」；你放入愈多資訊，人們專心關注個別議題的時間愈少。順恩說：

「這完全解釋了為什麼一切都變得愈來愈快，現在系統裡的資訊就是比以前要多。試想想，100年前，消息傳開需要時間，如果挪威某個峽灣發生了什麼大災難，消息要先從峽灣傳到首都奧斯陸，還要有人把它寫出來，再緩慢迂迴地傳遍全球。」

他指出，我們現在很像「從消防栓喝水，有太多東西紛至沓來」，把我們淹沒在資訊裡。這項研究的原始資料是由另一組科學家負責分析，其中包括美國南加州大學的馬丁．修爾伯特博士（Martin Hilbert）與西班牙加泰隆尼亞開放大學的普莉希拉．婁佩茲博士（Priscilla Lopez）。在1986年，如果你把對一般人強力放送的所有訊息（電視、廣播、平面）加起來，每天的訊息量相當於40頁報紙。到了2007年，則增長到相當於每天174頁報紙（相信之後一定更多）。資訊量的增加促使世界加速。

我問順恩：「這改變對我們有何影響？」他微笑道：

「這個叫『速度』的東西使人感覺很棒……為何我們沉迷於此，有一部分原因是它棒極了，對吧？你覺得自己跟全世界接軌，發生任何事你都找得到、學得到，但我們損失的是各面向的深度……」

「深度需要時間，需要反思。如果你一定要緊跟時事，時時刻刻都要傳電子郵件，就沒時間深入了解。與你人際關係工作相關的深度也需要時間，需要精力，需要長期，需要付出，需要注意力，對吧？所有這些需要深度的東西都很勞心勞力，因此我們就愈來愈趨向表面。」

順恩在跟我見面的前幾天，看過臉書創辦人祖克柏（Mark Zuckerberg）的一張照片：祖克柏站在一屋子戴著虛擬實境裝置的人前面，微笑並驕傲地踱步。順恩一看到這張照片，心想：「天啊，這隱喻了未來。」他擔心我們若不改變，人類將朝這樣的世界發展，上層階級非常清楚注意力喪失的風險，並找到限縮使用網路的生活方式；其他社會階級抵制操縱的資源較少，則會愈來愈活在電腦內，更多被操縱。

了解這趨勢後，順恩努力改變自己的生活。他停止使用推特以外的社交媒體，而且只在週日查看一次推特。他不看電視，也不用社交媒體看新聞，而是訂報紙，並且讀了很多書。他說：「如你所知，所有需要自律的事，絕非你修復後就永遠解決了。你必須知道的第一件事是：這是一場持久戰。」不過順恩告訴我，他的生活因此發生哲學式轉變。「總而言之，我們都想輕鬆過日子，但其實『有點辛苦』才會真正讓人開心。手機就是我們口袋裡隨身攜帶的東西，它一直提供輕鬆容易但不重要的事情。」

他微笑道：「我想給自己一個機會，選擇比較困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