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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自己能夠走過的關卡 肌萎醫師陳燕麟:「作為病人的我更期待透過自我實現,發現自我價值。」

即使親如父母,血濃於水,很多時候也未必能真的理解病人的需求。就像是這個案例中的父母一樣,即使年輕病人的母親也是肌萎縮症患者,但因為人生遭遇不同、身處環境不同,她的所思所想也與她的孩子截然不同。

我完全能夠了解父母親的焦慮,他們想的是趕緊讓孩子能自立,可是孩子渴望的卻未必是畢業文憑、好工作、好薪水這樣簡單的事物。是父母錯了嗎?我不覺得。我認為雙方都沒有錯,只是需要更多的溝通與諒解。

  曾經有一對年約五十多歲夫妻來掛我的門診,妻子是肌萎縮症患者,已經不良於行很多年。她告訴我,她三十歲左右發病,那時已經結婚,好在丈夫不離不棄,一直陪伴在她身邊。她的丈夫也陪著她來看病,一路推著輪椅,處處細心地照顧她。我看得出來,這對夫妻的關係非常恩愛、融洽。

    我原本以為她是為看自己的病來的,但很快就發現,這對夫妻是來「討救兵」的。

    她告訴我,「醫生,我有一個兒子,遺傳到了我的病,也是肌萎縮症患者。」

    我連忙追問:「他多大年紀了?」

    她說:「讀研究所,快要畢業了。他和你很像,因為生了這種病,一心想要往這方面研究,所以他去讀了生化研究所。」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那種為兒子驕傲的神情,而是一臉的煩惱。我心想,有子如此,病而不廢,不是一件好事嗎?怎麼這個媽媽看起來滿是憂鬱呢?

    她說:「唉,我都不知道怎麼說才好……我兒子眼看著就要畢業,論文都寫完了,但是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他忽然改變主意,不提口試,還自己辦了休學,整整一年都沒有去學校。我和我先生拚命勸他,但他都不肯聽。他的年紀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脾氣又很固執,很有自己的想法,我和我先生都不知道拿他該怎麼辦才好。我在想,能不能請醫生你跟他談一談呢?他不願意聽我們的,說不定願意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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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對夫妻說得很懇切,我看得出來,他們是真的很擔憂自己的孩子,於是答應幫忙。我說:「既然你們母子都是病友,可以加入病友網路群組,我找時間跟妳兒子談一談。」

    但是因為我工作很忙,無法時時刻刻追著對方說話,而且對方也有些態度疏離,有時傳訊息給他,他簡短回答兩句,甚至不太願意回應,所以我們一直沒能進行實質的溝通。

    後來有一天這孩子告訴我,他舉辦了一場畫展,想邀請我去看看。我聽了一方面覺得驚訝,另外一方面也起了興趣,於是便依約前往。

    畫展辦在一間咖啡廳。我原以為那是一場玩票性質的畫展,沒想到到了現場一看,大為震撼。那是一場油畫展,每一幅作品都不是隨手畫幾筆的塗鴉,而是認認真真、仔仔細細的大張人物素描,看得出來不是玩票之作,而是有功底的藝術作品。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這些畫作的尺寸。那個病患的兒子雖然病情還沒有惡化到像我這樣不良於行,需要外傭照顧的程度,但已經看得出來他走動有明顯不便的狀況。這種全身性的體能惡化,一定也影響到了他的雙手,但他不僅畫大張油畫素描,而且筆觸穩健,可以想像他在繪畫時多麼用心、多麼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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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雖然不懂得藝術,卻被他的畫作所感動。他的素描不僅精準地抓住了人物的特色,還隱隱透出一些藏在外表底下,很深沉的,類似於人性掙扎、糾結的部分。不是那種一眼看過去就結束的作品。我無法評價繪畫的好壞,但有幾張畫作我是真的很願意掏錢買。

    欣賞畫作的同時,我也深深被他的繪畫天份與熱情所打動。我說他熱情,因為要想畫出這樣的作品,一定要苦練,但單憑苦練也是不足夠的,好的畫家一定有著特殊的天賦,才能夠精準抓住人物特色,同時打動欣賞者。我覺得,他一定有著特別敏銳敏感的靈魂。

    看展的那天,他和他的父親都在現場。因為他爸爸在一旁,所以我們很難談得深入,但趁著他父親離開的片刻空檔,我和他聊了幾句。

    我問他:「你準備這場畫展很久了?」

    他說是的。他說:「我原本就喜歡畫畫,經常把畫放在IG上。後來,有一群憂鬱症患者注意到了我的畫,跟我聊天、互動。過去這一年,我經常跟他們談話。說也奇怪,這些憂鬱症的患者居然覺得我能夠理解他們,所以我把他們畫下來,開了這個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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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認真地傾聽著他說的話,同時回想著自己剛剛欣賞過的那些繪畫作品,忽然明白眼前的這個孩子在說的,不是一個休學跑去畫畫、開畫展的理由,而是一段克服艱難現實的心路歷程。

    憂鬱症是一種身心疾病,有些人是腦中的血清素出了問題,也有些人是因為心底有事情跨不過去,而他們之所以能夠彼此理解,甚至迸發共鳴,或許是因為這個孩子在心底深處也有著跨不過去的心結。他如此優秀,無論在求學讀書方面,或是在藝術繪畫上都表現出色,這樣的人,除了天生遺傳的疾病之外,還有什麼邁不過去的難題?

    想到這裡,我才意識到,放棄唾手可得的碩士學位不拿,選擇暫時休學,沉浸在繪畫之中,會不會是因為這個年輕人有點撐不下去了?

    成人經常忘記,在我們年輕的時候,每跨越一個階段,多多少少都會出現適應不良或是感覺到恐懼、害怕。正常人都會有不安的時候,更何況是這樣一個患病的年輕人。從學校到社會,對他來說是不是一條坦途,而是巨大的轉變。他選擇在這個關鍵時刻停下腳步,沉浸於繪畫中,或許是為即將邁入人生下一個階段,製造一點緩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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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需要一點時間,做好面對未來的準備。但是這樣的心情,違背了他父母親的期待。

    他起身去點餐的時候,我和他父親談話。他爸爸無奈地抱怨著,「唉,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說什麼都不肯聽。我一直勸他不要再畫畫了,趕緊畢業,去找一份工作賺錢,把生活穩定下來比什麼都重要。可是不管我怎麼說,他都聽不進去,真讓人煩惱。」

    我試圖勸解,說:「也許他需要一點時間,停下來休息一下。」

    他父親並不是一個不講理的人,但是也有自己的苦惱。他說:「陳醫生,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兒子的情況不一樣啊!我這兒子跟他媽一樣,都是病人。他媽媽生病,有我照顧。可是他生病,誰來照顧他呢?我和他媽媽年紀漸漸大了,我照顧一個病人已經非常疲累。可是他還年輕,還有長遠的未來。我能照顧他的時候一定會照顧他,但如果照顧不了他了呢?他是獨子,他得自立啊!他要是能靠畫畫賺錢,衣食無憂,我也不擔心,可是畫畫能賺得了多少錢?他的畫看起來不錯,但是能賣多少錢?能賣出去幾張?唉,還不如趕緊畢業,去考個公務員,一輩子抱鐵飯碗。他能把生活穩定下來,我和他媽媽也放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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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聽他這麼說,立刻明白,這是為人父母,尤其是作為一個病人父母的無奈與哀傷。眼前這個父親,半輩子照顧病妻,又看著唯一的兒子發病,他的心裡該是多麼的焦慮,多麼為孩子未來發愁。

    考慮到他父親的心情,後來我試著給這個年輕人一點建議。我建議他如果真心喜歡研究疾病,畢業後,可以尋找一個作研究方面的工作,或甚至是來我這裡,一起合作,研究攻克疾病的可能。等把工作穩定下來,其他時間他可以盡情畫畫,沒有人能夠阻止他。

    對話的過程中,大多是我說話,他保持沉默,或是淡淡點頭。我能理解,這是一個聰明的孩子,因為聰明,所以他有自己的想法,在很多事情上顯得有些固執。他不說話不表示他沒有聽進去,但如果旁人說得太多,他會心生厭煩。我告訴他我的想法,但剩下的要他自己去思考、自己去想。

之後又過了幾個月。一天,我正在工作的時候,忽然收到了來自那位病患媽媽的訊息。她傳了一張照片給我,是一個類似會議室的空景。

我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回訊息反問:「是今天研究所口試嗎?」

她簡短地回答,「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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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請代為祝福他一切順利。」

    我不知道這個年輕人最後是自己想通了,決定邁出那重要的一步,還是在父母的壓力下,不得不向前踏一步。但是這件事讓我回想起當年生病的那一段歲月。在我被確診後,心情起起伏伏,經常感受到強烈的低潮,時間長達數年之久。那個時候的我心境波動很大,在學校、在面對同儕或是其他人時,不顯異狀,但有時獨處,想到自身的疾病和不可知的未來就忍不住哭泣。一直要到好幾年後,我才能漸漸地能把這些痛苦、焦慮和不安的情緒給放下;又要再過幾年,才找到真正該走的路、該前進的方向。

這一段幾年又幾年的過程,即使在生活中得到很多人的幫助,但是在心靈上,我是孤獨的。

然而這是一段必須獨自走完的道路,要走多久時間,什麼時候能想通、找到方向,誰也不知道。可是這對我們來說又是必要的過程。作為病人,我覺得每個人都有這樣的階段,而如何調適,要用怎樣速度調適,每個人都不一樣。

即使親如父母,血濃於水,很多時候也未必能真的理解病人的需求。就像是這個案例中的父母一樣,即使年輕病人的母親也是肌萎縮症患者,但因為人生遭遇不同、身處環境不同,她的所思所想也與她的孩子截然不同。

我完全能夠了解父母親的焦慮,他們想的是趕緊讓孩子能自立,可是孩子渴望的卻未必是畢業文憑、好工作、好薪水這樣簡單的事物。是父母錯了嗎?我不覺得。我認為雙方都沒有錯,只是需要更多的溝通與諒解。

    這也是為什麼我對肌萎協會提出了很多本質上的改革。早期創辦台灣肌萎協會的發起者與響應者幾乎都是病人的父母,很少是病患本人。你可以想像,身為患者的父母,看著孩子受病痛折磨,而自己日漸蒼老,他們的內心多麼驚慌與憂慮,他們比誰都擔心子女的人生和未來。

這些發起者之所以組織協會,初衷是集眾人之力,盡量為患者取得更多福利與補貼,他們渴望為孩子爭取「保障」。因此肌萎協會最主要的工作內容,是協助患者申請各種政府的補助,或是取得政府的重視,希望得到更多金錢、福利援助和保護。

    但是作為病人的我,對於協會有著截然不同的期待。除了金錢和社工協助之外,我更希望能透過協會的力量,扶助病人站起來、站出來。透過自我實現,找到自己在這個社會上的定位,發現自我價值。

    另外,我非常希望能透過協會的組織,擴展病友之間的橫向連結,讓他們找到抒發和溝通的窗口。就像是這位在面對人生巨大轉變,即將從校園走向社會的年輕病患,當他感覺到脆弱、痛苦或感覺快要撐不下去的時候,如果能夠從協會或病友社群中得到其他人的支持和鼓勵,或許能夠幫助他更快、更勇敢、更順利的往前走。我覺得,這是未來肌萎協會必須要做的事。

 

擁抱生命的不完美

作者/陳燕麟

出版日期/2021-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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