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小的兒子平時一副小屁孩的模樣,沒想到有天卻丟給我一個大哉問:「媽媽,妳有沒有那種講出一串很痛快的話,事後卻很後悔的經驗?」
比起急著回答,我更好奇他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
他很認真地說:「我每次看到不滿意的事情,就會忍不住罵人。可是罵完、情緒平靜了,事情也過了,我心裡卻還是很難受。剛剛那個很兇、很愛罵人的我,還有那些情緒性的話,都會在我心裡留很久。」
我有點意外,一個孩子竟然對自己的情緒這麼有自覺。但老是罵人,確實不是一個好習慣。於是我跟他說:「下次再遇到讓你生氣的情境,可不可以試著換一種說法?例如先忍住想開口的衝動,或是先讓情緒過一下,等冷靜了再說。」
兒子想了一下,點頭答應嘗試看看。我們約好,就算一開始會失敗,也要持續練習,直到慢慢變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日照中心門口的戰爭:每天都在情緒臨界點
這段母子間的日常對話,讓我感覺到兒子真的長大了一點,也讓身為老年專科醫師的我,想起診間裡那些長期承受照顧壓力的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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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門診中,我常看到陪長輩來看診的家人,一踏進診間就忍不住開始傾訴各種無力與挫折:家裡被弄得一團亂、長輩不配合吃藥、不願意洗澡,甚至連出門都成了一場拉鋸戰。
其中最常上演的衝突場景,就是每天早上送長輩去日照中心的「門口戰爭」。
坊間常戲稱日照中心像是「老人版的幼稚園」,孩子剛被送去幼稚園時,難免哭鬧抗拒,但多半隨著時間過去,會慢慢適應,甚至開始期待和同伴相處的時光。
然而,長輩不是孩子。即使是失智長者,也不可能像幼童一樣被強迫帶上接送車。於是,一邊是急著趕去上班的家屬,一邊是抗拒進入日照中心的長輩,推推拉拉之間,雙方情緒都被逼到臨界點。

罵出口的那一刻,後悔卻跟了一整天
曾有一位家屬在診間向我坦白:「我每次把爸爸送到日照中心門口,他都不願意進去,我們常在門口互相推擠、拉扯,好幾次指甲還抓破彼此的皮膚。我一氣之下就罵他:『那我乾脆把你送去安養中心算了!我又要照顧你,又要上班、顧生活,我怎麼這麼倒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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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嘆了一口氣說:「當下真的只有氣,可是一坐到辦公室,我就開始後悔,忍不住想,爸爸進去之後心情有沒有平復?還是跟我一樣坐立難安?」
他低著頭說:「我覺得自己很不孝,很討厭那個會對爸爸說狠話的自己。」前陣子,我甚至看到爸爸寫下「我生無樂趣,好想死」,那一刻,我心裡突然一沉,覺得自己好像也被一起拉進那個黑洞裡。
「我知道我必須工作,爸爸也確實需要日照中心的照顧,否則我們生活撐不下去。可是每天一想到隔天早上又要在門口上演那場戰爭,我又可能會忍不住說出傷人的話,壓力大到幾乎睡不著。」

給照顧者的一句話:別讓嘴巴逞一時之快
看著這位眉頭深鎖的家屬,我一邊安慰他,一邊想起兒子當初問我的那個問題。原來,大人和孩子,其實都在面對同一件事:我們往往在情緒最滿的時候,說出最傷人的話,事後卻最難原諒自己。
在這個節奏快速、每個人都像陀螺一樣不停轉的社會裡,我們同時扮演著員工、父母、子女、照顧者等多重角色,負面情緒與脾氣幾乎難以避免。但正因如此,自我克制的能力,變得比任何時候都重要。特別是學會不讓「嘴巴逞一時之快」,把那些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的話丟向最親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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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長照的現場,這件事尤其困難。長輩的個性不容易改變,失智帶來的情緒波動更是家屬難以預測。與其期待對方改變,照顧者往往只能先從調整自己開始。不是因為我們比較委屈,而是因為這樣,衝突與傷害才有可能慢慢降低。
也許,真正需要從小練習的,不只是「控制脾氣」,而是學會用不傷人的方式說出自己的無力與疲憊。因為話語會傷人,也會反過來傷到自己。
如果我們能早一點體會這件事,等到有一天成為衰老父母的照顧者,或許就能少一些自責,多一點對彼此的溫柔,也讓照顧這條路,走得不那麼孤單。
< 本專欄反映專家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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