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奶奶初到診間時,手上還拿著手機講個不停。她用眼神向我打了個招呼,語氣卻滿是怒氣:「你們這些騙子!跟我說可以租什麼住宅,我真的去看了,環境比我想的還差!你們差點害我原來住的房子沒了,還好我沒有衝動下決定!」
她用力掛斷電話。我小心翼翼地問:「發生什麼事了?」
房東不再續租,80歲突然沒地方可住
奶奶氣沖沖地說,自己長期在這個城市生活,單身一人,也就一直沒有買房。沒想到一轉眼80幾歲,前陣子房東突然說不再續租,要她另找地方住。她原以為換個地方租就好,卻發現幾乎沒有房東願意把房子租給高齡房客。
「我正在煩惱的時候,聽說政府有給高齡者的租屋方案,結果……」黃奶奶愈說愈激動,「結果我就被騙啦!」
沒有地方住,任誰都會心慌,對一位高齡、又單身的長輩來說,更是一等一的大事。但她為什麼會覺得「政府騙了她」?

病歷上的紅字:記憶力「零分」
我翻看她的病歷。紀錄顯示,她的認知、語言與表達能力都還不錯,唯獨在記憶力這一項,分數是醒目的紅字「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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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是在溝通過程中出了什麼岔子?
還沒來得及細問,黃奶奶的手機又響了。她和電話那頭劍拔弩張地對話著,我猜對方應該是負責她租屋案件的社工師,便詢問能否和對方通話,協助了解狀況。
黃奶奶點點頭,把手機遞給我。電話那頭果然是社工師。我先自我介紹,說明自己是神經內科醫師,正在診間替黃奶奶看診,想了解租屋的情形。社工師的語氣,幾乎像抓到浮木一般:「醫師,那您可以幫她解決問題嗎?」
所有人都盡責了,卻沒有人接得住
那一瞬間,我聽得出來,社工同樣很無助。顯然,她已多次嘗試與黃奶奶溝通,卻始終無法取得共識。我謹慎地回應:「我沒辦法幫她解決問題,但或許可以協助你們溝通。」
社工師無奈地解釋,黃奶奶確實申請了高齡租屋方案,整個流程查核過,協助租屋的公司與負責個案的人員都很盡責,程序上沒有問題,「但就是租不到她想要的房子,後續只能請奶奶自己再想辦法。」
我忍不住問:「像這樣單身、沒有家人同住,又已經出現明顯退化狀況的長輩,難道沒有其他特殊政策或個案管理方式可以協助嗎?」
社工師的回答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醫師,我負責的業務已經完成了。」
租不到房子,「我只好去住公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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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電話,轉而撥打院內社工單位,希望還有其他可能性。可惜,院內社工聽完黃奶奶的狀況,也只能搖頭。
我只好轉向黃奶奶,試著安撫她:「政府單位的回覆,的確容易讓人覺得冷漠,但換個角度想,也代表他們不是要騙妳,而是真的無能為力。既然高齡租屋方案行不通,醫院社工也幫不上忙,或許可以再試試其他管道,例如低收入戶租屋、社會住宅,或找不同體系的社工協助。」
那天,黃奶奶帶著滿腹怒氣與憂慮離開診間。
2個月後,她再度回診。我一開口問起租屋進展,她就像按下了重播鍵般,滔滔不絕地說著同樣的內容:「我年紀這麼大,沒有人要租給我。我想用低收身分也不行。政府說,因為我媽媽過世後在台北留下的房子,我有一點點持分,但那間房子不是我住,是我弟弟跟弟媳住。」
她愈說愈生氣:「我不會處理那麼複雜的事情。我只知道爸媽走了,兄弟也跟沒有一樣,根本沒有往來。現在搞得不管政府什麼住宅,我都不能住,我看我只好去住公園了。」
她的狀況明顯比上次更差。不論我怎麼嘗試釐清細節,她都只能反覆說著同樣的話。我只好留下她的電話與地址,替她叫了計程車,請司機送她到離住處最近的民代服務處碰碰運氣,也把她的聯絡方式轉給我認識的長照界社工朋友,盡可能多試幾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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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真的讓人身心俱疲。連我都感到疲累,更何況是身在其中的黃奶奶。

黃奶奶不是個案,是正在擴大的未來
她很清楚,自己正在退化,也很清楚,無家可歸的恐懼正一步步逼近。她的高齡與退化,從來不是她的錯,卻讓她在租屋市場與制度縫隙中,變得更加弱勢。
黃奶奶的租屋問題,至今仍沒有答案。更令人不安的是,她並不是唯一的個案。這個社會裡,有多少高齡者,並非要求豪宅,租金也付得起,卻怎麼樣都租不到一個可以安心居住的地方。
面對迷宮般的申請制度,他們惶惑、不安,卻怎麼也聽不懂;另一方面,政府與社福體系也未必沒有努力,許多公務員與社工恐怕早已心力交瘁。
但像黃奶奶這樣的長輩,並不是文件裡的一個編號。他們是真實存在的人,不是「結案」就能被按下停止鍵的生命。
在高齡浪潮下,單身、又合併認知退化的長輩只會愈來愈多。我們需要的,是一套從頭到尾、不中斷的照顧與居住支持策略,而不是把人從一個單位,轉交到另一個單位,更不能把「結案」,誤以為是問題的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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