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凱特王妃，到病房裡的你我：當癌症來敲門，該如何讓愛留下？

央央：

我想跟妳聊聊一則新聞，關於英國凱特王妃向外界宣布自己罹癌的消息。

我一直很欣賞凱特王妃，尤其她才大我一歲，結婚的日子也剛好比我跟JC早了一年，所以當我準備結婚時，我一走進婚紗公司，第一句話就是問：「你們有凱特王妃穿的婚紗款式嗎？」最後，我選擇了與凱特王妃類似的婚紗款式，是很優雅的蕾絲刺繡長袖白紗。

在公開的新聞稿中，凱特述說著她發現罹癌的過程，她本來以為，只是一般的腹部手術，但在術後才意外發現是惡性腫瘤。

手術後，她聽從醫囑進行預防性化療，直到化學治療結束，才對外說明她的病況。因為除了她在術後需要時間恢復以進行化療，也需要私人的空間，跟三個孩子解釋媽媽的狀況，並告訴孩子她會好起來。凱特在分享這段心路歷程時，同時也感謝優秀的醫療團隊一路上協助。

應該是一種投射吧！當我看著凱特所描述的這些過程，覺得跟我當初的歷程好像。不只是發現罹癌的過程很類似，而且她的三個孩子也跟我兩個女兒一樣，年紀很小，因此這喚起我當初從手術後發現確診，到開始接受治療的整段記憶。

當時第一個浮上的念頭是，我的孩子們都還很小，再來，我生平第一次看到JC如此傷心地落淚，所以即便我覺得非常震驚，心裡對治療的副作用感到非常害怕，可是為了孩子和先生，我還是告訴自己：「我必須堅強，必須穩定下來，聽懂醫生說的話，然後選擇醫生，判斷對我最適當、有效的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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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的家人，陪我一起攀登抗癌這座險峻的山

繼凱特的公開說明後，我後來又看到一則新聞報導，關於凱特的親弟弟在社群媒體上，放了一張他和凱特的童年合照，背景是一座山。凱特的弟弟寫著：「這些年我們一起爬了很多山。作為一家人，我們也會和妳一起攀登這座山。」頓時之間，讓我想起了弟弟陪我做第二輪手術住院時的種種畫面。

那時弟弟很認真地聽護理師教導，學習如何照顧我，並分享《聖經》給我聽，告訴我他在為我禱告時，上帝給他的話語，用各種方式來鼓勵我。記得我做肺部腫瘤切除手術的隔天，弟弟和傳護員一起推著我去照X光。當傳護員得知他是我弟弟後，稱讚他很照顧姊姊，又說，很少看到姊弟感情這麼好的。

當時，還發生了一件很驚險的事。當我術後剛回到病房，護理師替我注射完靜脈點滴和藥物，我突然感到胸口愈來愈悶，瞬間無法呼吸，便趕快告訴身旁的弟弟，結果才剛說完，我眼前一片黑，馬上暈了過去。

等我醒來之後，弟弟告訴我，當時醫護人員也不知道我怎麼了，於是趕快給我戴上氧氣罩，手指夾上測量脈搏和血氧的儀器，替我做心電圖，而弟弟陪在我旁邊，在心裡一直呼求：「主啊！救姊姊！」直到我醒過來，他才鬆了一口氣。

後來，醫療人員推測我可能是對止血作用的維生素K1，產生急性過敏反應，於是回報胸腔外科黃主任，拿掉這個藥物。而今回想到過去種種往事，我不禁感動得落下淚來。
      
另外，凱特也有提到她是怎麼跟孩子解釋媽媽的身體狀況，這讓我想到，剛剛開始接受化療時，小米跟我介紹繪本《媽媽是抗癌超級英雄》，她說這是女兒從學校圖書館借回來跟她一起共讀的。於是，我也準備了這本繪本，跟小星小草一起共讀，讓她們了解我的狀況。

《媽媽是抗癌超級英雄》這本繪本是以孩子的角度來述說，孩子說他的媽媽是一位抗癌的超級英雄、非常勇敢（繪本畫面是診斷癌症的整個過程），媽媽每天從早到晚都在狠踢癌症的屁股，她雖然罹癌，但還是用心地過著日常生活。繪本接著說到，媽媽有時會需要接受手術，有時需要化療，有時候還需要放射治療，這些都是很辛苦的過程，媽媽需要多休息，才能真正踢癌症的屁股。

至於我們可以做什麼來支持媽媽？我們可親吻媽媽的戰士傷疤、給媽媽很多擁抱、稱讚媽媽的光頭，以及讓媽媽露出笑容。當超級英雄覺得很累、感到悲傷而哭泣時，我們就放音樂，一起揮開眼淚、跳舞、講笑話逗媽媽笑，用擊掌鼓舞媽媽。

在繪本的最後，孩子們問媽媽，是什麼讓妳如此勇敢？媽媽回答，就是你們啊！癌症討厭愛，是你們給我這個超級英雄無限的力量。

當我和女兒們讀完這本繪本後，我發現她們開始知道怎麼用自己的方式對我表達愛，給我力量。她們相信只要讓媽媽好好的休息、好好地做治療，媽媽就會好起來，於是比較不會擔心害怕。那時，我帶著孩子們一起去選購假髮、剃光頭，讓她們覺得一切很有趣。後來，她們摸著我有一點刺刺的頭頂，還幫我畫了一張河豚媽媽的圖，真的很可愛。

由衷希望我們這些罹癌的人，或是正在患病中的人，不論病況如何，我們都能夠從一場疾病中，重新審視自己的內心，把疾病帶來的危機化為轉機，給我們的生命新的開始，新的季節，新的希望，讓自己不僅成為超級英雄，也成為一個更懂得照顧自己的人。

我們不孤單，我們一起越過高山的小茉

小茉：

《我的媽媽是抗癌英雄》這本繪本，小米也曾介紹給我，但我買來後，從來沒有跟病人或是病人的小孩共讀過。這本繪本的作者是乳癌患者，她是以自身經驗和母親的觀點，分享罹癌時，她是怎麼跟年幼的孩子來說明這件沉重的消息：媽媽會掉頭髮、媽媽會很疲勞、媽媽會很勇敢，有時媽媽也會很悲傷，這些都是真實的。

但是當她和孩子說，癌症會因為孩子的親吻、擁抱、讚美、舞會、說笑話、擊掌、愛而退散。我必須很坦白地說，她說的這些只有部分真實，家人的陪伴的確可以帶來勇氣，正向的支持也會讓預後變好，但若媽媽最後因為癌症死亡，並不是因為媽媽不勇敢，或是孩子沒有給媽媽夠多的親吻和擁抱。

之前我帶小喬去看電影《BIG》，雖然裡面充滿了讓我出戲的橋段，但我非常欣賞《BIG》的2個地方：第1個是這些孩子純真真摯的互動，其中幾個演員年紀真的滿小的，但他們還是能把那些情緒自然的表現出來；第2個地方，是6個孩子的癌種跟預後，相當貼近醫療現實，導演不以成敗論英雄。

在電影中，不是每個孩子在努力過後都治療成功，也有孩子過世了，但不管結果有沒有活下來，那些病童和家人真實經歷的，才是我關心的點。看完電影後，我提醒小喬，那幾個過世的孩子也不是因為父母離異，或是家庭破碎被疏於照顧而死亡的，因為這些錯誤的歸因，可能會讓活下來的人一直陷於內疚自責。

死亡帶來的喪慟無可避免，是什麼能讓生者繼續活下去？

在煦君（癌友）過世後，我開始專心研究J. William Worden寫的《悲傷輔導與悲傷治療--心理衛生實務工作者手冊》，因為我想知道，我能在喪慟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以及怎麼扮演好我的角色。

我認為死亡和喪慟都是不能避免的，所以我從來不會跟我的病人說：「只要配合治療，你一定會好起來」、「你的癌症很早期，不會復發」、「你是好人，所以神會讓你活下來」，因為我覺得這些說法相當不負責任。

每次我看到網路上對癌友這種祈福和集氣，或是醫生以暗示的說法，推銷保健抗癌食品與治療，我都會很反感。因為連上帝都不能保證疾病痊癒或免於死亡，身為腫瘤科醫生的我，也不能保證自己不會罹癌，真不曉得這些人是哪借來的膽，來說這些沒有憑據的話，而且，要是有人說了這樣不負責任的言論，只是會加深病人的壓力，並讓醫療人員針對臨終議題的會談和準備更為困難，這真是太不應該了。

《悲傷輔導與悲傷治療》這本書裡面有許多內容啟發我，尤其是「複雜性喪慟／哀悼／悲傷」、「創傷、悲傷、喪慟」、「高危險群喪慟者」，以及「諮商人員自己的悲傷」這幾個篇章。有些喪慟是比較複雜和困難處理的，比如生者和亡者間有著愛恨交織的情緒，之間的依附關係充滿矛盾。

與其他家庭狀況的孩子相比，如果喪親的孩子過去和父母的關係是屬於安全依附，健在那方的父母功能是比較健全，或是社會支持網路完整的，這些孩子在喪親後，往往還是能感受到亡者在身邊照顧自己，彼此有著持續性的情感連結，孩子大多都能很快地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並且能夠為父母的死亡創造意義。

書中提到哀悼的4項任務：「接受失落的事實」、「處理悲傷的痛苦」、「適應一個沒有逝者的世界（包括外在調適、內在調適、靈性調適）」，以及「生者開始餘生之旅，同時找到一個記憶逝者的方式」。書中也提到6R哀悼模式，包括承認（recognize）失落、對分離有反應（react）、記得（remember）和再經驗（reexperience）、放棄（relinquish）依附視為當然的事、重新適應（readjust）新世界、重新投注（reinvest）在新的活動和關係中。

這封信我想用《小貓頭鷹》來回應妳，這本繪本是我在2021年，和安古一家進行團體繪本閱讀治療的第一本書，那天和我一起共讀的有安古小姐、女兒Vera、小兒子群堯，以及護理師文玲和關懷師Lily。當時安古小姐已經癌症復發，而且是腹膜轉移，我當然不可能對她說什麼「妳會好」之類的鬼話，而在新冠疫情之中，醫院防疫制度森嚴，也不容許我有太多時間講廢話，所以我選的繪本得非常精要。

當時我選的繪本有《小貓頭鷹》、《猜猜我有多愛你》和《媽媽生病了》。我在講第一本《小貓頭鷹》時，才講了封面，書都還沒翻開，安古和群堯已經哭了。《小貓頭鷹》故事中有三隻小貓頭鷹，貓頭鷹媽媽去為孩子覓食，一直沒有回來，三隻小貓頭鷹就開始推論媽媽的行蹤，討論牠們該怎麼辦。

其中兩隻大的（秀秀、皮皮）告訴那隻最小的（比比），媽媽一定會回來，但比比一直鬼打牆地說：「我要找媽媽」。秀秀說：「我想，大家最好都站到我的樹枝上來」，於是三隻小貓頭鷹就挨在一起，分享自己的擔心和禱告。最後，貓頭鷹媽媽回來了，小貓頭鷹都好高興，媽媽說：「幹嘛這樣心慌？你們應該知道我會回來的，」秀秀說：「我早就知道，」皮皮說：「我也早就知道，」而比比則說：「我好愛媽媽！」

所以我想，只要建立起和孩子之間的安全依附關係，好好的經營當下，並且為他們建立良好家庭功能及社會支持網路（尤其手足），不管未來媽媽會如何，就算過世了，媽媽也會用某種形式回來，長久地陪伴孩子們長大。

覺得這封信很逆風的央央

後記：小茉的回應

昨天閱讀完來信，對我來說很震驚，因為我們對於同一本繪本的想法和感受如此的不同，於是我開始思考是什麼原因，讓我們有如此不同的讀後感。想了一個晚上，我想到的原因，包括了在疾病中的角色不同，我們的生命歷程，以及過往經歷也不一樣。

對當時初罹癌的我而言，我和孩子共讀時，正面臨著2個挑戰，第1個是該如何向孩子訴說自己目前的狀況，以及治療將要面臨的狀況，所以我很感謝小米提供我這本繪本，讓我可以比較容易跟孩子解釋。另一個我遇到的挑戰是，面對如此重大變故的我，要怎麼面對罹癌的衝擊，以及治療中未知的副作用，所以我選擇告訴自己，在接受治療後，一切會往比較好的預後來發展。

而妳與我的不同之處，除了具備母親的角色，妳還有醫師的角色，一直致力於癌友的生涯規劃、安寧照護、靈性照護，以及善終的職志，在行醫的過程中，妳已陪伴許多癌友及病家，經歷過許多非常艱難的時刻，還有在信中提及妳看過的醫療中那些負面的事例。

因此，的確妳在閱讀繪本或是挑選繪本，思考的面向會更全面、更深入，因為身為醫師的妳，不僅肩負治療病人身體的責任，還需要細心照護病人及其家人的心與靈。所以我認為，雖然《媽媽是抗癌超級英雄》對於我這個個案當下的狀況，是有幫助的，但是並不一定適用於其他個案身上，因為每個人所面臨的狀況不盡相同。看完妳前封信的分享，我很認同妳的看法與意見，提醒我使用繪本治療有許多要注意的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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