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
我走出捷運站,看見40歲出頭左右的他頭戴瓜皮安全帽、黃色雨衣溼皺在一塊。雖然有點狼狽,但他眼睛笑到瞇在一起,趕緊為剛出站的她接過手上的全聯提袋,然後兩人在我面前直接甜蜜嘟嘴親吻。

目睹這畫面的我,想起剛送走的一位居家病人。
96歲的伯伯,長期受肝硬化造成的胸水所苦,像是在身體裡面養出一個小游泳池,把肺部浸泡在長年沒有更換的水中,24小時都在游泳。有時水髒了、生病了,還需要打抗生素治療。所以,有時候他需要戴氧氣面罩,以增加身體的供氧,讓呼吸變得容易些。
儘管如此,他是一位個性可愛到不行的伯伯。
濃濃鄉音伴隨溫文儒雅的笑容,雖然我常常聽不懂他的話,但他女兒會為我翻譯,說當年他是政府重點栽培的科學家,出國受訓,現在軍中的研發單位都是他的徒子徒孫。談起父親,幾個女兒臉上盡是愛意。
「一直往返醫院太辛苦了,我們問過他,他說能在家,有大家陪著,就好。」女兒是這樣說的。

我剛認識他時,他剛出院,女兒透過介紹聯繫上我們,伯伯一回家,我們就開始密集照護。那時候,他的胸部超音波顯示右肺滿滿的積水,心跳達到每分鐘100下,顯示身體負擔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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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抽血、打抗生素,陪伴並教導還不太會說中文的移工Yani照護、翻身、注意傷口。全部做完這些事,通常要醫師、護理師和家人一起花上一個半小時,但從頭到尾,伯伯都堆著滿臉笑容,任我們擺布,嘴巴上一直說著「謝謝、謝謝」。
有一次,伯伯因為病況變化、昏厥過去,疑似是肝硬化造成的肝昏迷,全家人和照護團隊都忙得人仰馬翻。幾天後,他悠悠甦醒。
「爺爺!你終於醒過來了!哎唷!看來這一次變聰明了喔!」
「才不只呢!還變更帥了!」
伯伯繼續吹著我們送給他的派對吹笛,做呼吸訓練,像是剛出遊樂園。

我們服務的個案,常是接近臨終,需要安寧照護,建立更深的連結時間僅有半年到1年。但跟這位伯伯,緣分是稍微短些,只有2個月。
伯伯的肺部積水與感染,並沒有受到良好的控制,儘管他一派自然,但心跳和血氧不會騙人。要回醫院?還是持續在家進行積極、緩和並重的照護?這一直是我們和伯伯及家人討論的議題。
他總是委婉有禮地告訴我們,希望持續在家中接受照護。於是,我們也為他想破腦筋,把各種原本在家中不會出現的抗生素變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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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我們施打的抗生素,是一種需要先混合水再努力搖晃好幾分鐘,才能充分溶解的類型,而且一次要抽好幾瓶。
我們做到手痠,伯伯在旁邊看我們,好像很好玩的樣子。「拿去!這2瓶給你搖!」我們遞給他1瓶。於是醫師、護理師、移工、伯伯本人,大家一起分工合作,實踐「自己要打的藥自己搖。」
那是他離開的前一天晚上。

隔天星期六早上,手機響了。「爸爸狀況不對!」濕濁肺水游泳池造成的細菌感染,快速蔓延,造成敗血性休克,血壓只剩收縮壓70毫米汞柱、舒張壓40毫米汞柱。
他還清醒,嘴角掛著微弱的「謝謝」。
「爺爺,謝謝你相信我們、讓我們照顧,現在看來身體需要休息了。現在我們會給你一些不要那麼喘、不要發燒的藥,我們會好好照顧你到最後,請你放心,大家也都會好好照顧自己。」我握著他的手,慢慢說著。
陪伴家庭、施打完藥物,我趕赴另一場會議。一進門,手機再度響起。
「爸爸走了。」
「我們有好好說再見了。」
在捷運站出口,我想起伯伯也有一樣的,笑到瞇在一起的眼睛,還有他的太太、女兒眼裡的情真意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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