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未知的旅途上　細數照顧二三事

打從一早睜開雙眼，手機的天氣預報App顯示出今日的氣溫與降雨機率；出門前Google Maps告訴你今日交通路況；叮叮咚咚陸續傳進來的訊息，述說著當地與世界發生的大小事。訊息傳播便捷又快速，隨著近日ChatGPT的熱門程度攀升，現代人的生活似乎被精準掌握在手中，凡事都能得其資訊、有所安排。

然而，照顧卻是一趟未知且難以預料的旅程。想起1個月前與朋友相約聚餐，她卻遲遲難以決定當日的何時是最佳的碰面時間點。細問之下才了解，她母親近日身心功能加速退化，即便有了居服員到府一同協助照顧，但臨到出門前，她也未能把握母親今日狀況是否安然無恙，讓她足以交給照服員、放心出門。時時惴惴不安，難以放下內心那份潛伏的擔憂。

那天的最後，我們總算順利碰面了。陰雨的天氣下，選擇了一家散發溫暖暈黃的光線的咖啡小館。她在喝了一口熱拿鐵後，舒緩地吐了長長的一口氣，談起了這陣子的經歷與感受。

開頭第一句就是：「我實在沒有想過，照顧一個人需要時常經歷這種不確定與未知的狀態。好比醫生跟我解釋完母親衰退的原因與狀態，我似乎應該明白了未來大致的情況，然而每日真實所發生的情況卻依舊難以捉摸。前一天她還好好地和我們坐在餐桌用餐，隔一日我便和她一同窩在擁擠嘈雜的急診室，因著吸入性肺炎，進行治療和等待著病床。當醫生一臉嚴肅地告訴我預後不佳，要我有最壞的心理打算，我哭著和舅舅們商量著後事要如何準備，2週後媽媽的情況又和緩了。醫療團隊開始和我討論出院後返家，如何照護與輔具租用的問題。」

「我就像坐上一台雲霄飛車，不知何時要往上或往下，但我們倆母女比鄰而坐，緊緊抓住彼此。」

她的話讓我想起了詩人許悔之的作品：

物理學家海森堡不是說
無法同時測得一個物體的
位置與動量嗎？
無常之律
連諸神都必臣服
此刻我們標明了位置
就必然失去速度
──節錄自〈泉水將從那裡湧現出來〉．許悔之

在照顧這條路上，似乎在挑戰著我們學習如何在「已知中的未知」前進，如何讓這一趟旅程──即便有時見不著前方的路──仍可踏出並踩穩腳下這個步伐。

看著她，我腦裡閃過了護理學家米歇爾（Merle H. Mishel）在1988年發展不確定感理論（Uncertainty theory），裡頭提及了幾個重要元素，包含對於事件認知的構成，例如我們對於事件發生的變化程度、情境的熟悉狀態、與所預期的經驗是否與過往經驗一致，還有認知能力、訊息提供的過程，都會影響我們如何解讀眼前的刺激與事件。在不確定感的情況下，個人會經由推論或想像，將不確定感判定為一種機會或危險，進一步地產生因應調適的策略。

腦筋快速轉了一圈想著有哪個環節能改善，加以降低不確定感的同時，內心有個聲音要我停下來。於是，我開口說：「對啊！即使我在醫院工作那麼多年，見過各式歷程，但當發生在我身上時，那一切還是難以想像，畢竟我從遊樂園的工作人員，轉變成坐上雲霄飛車的人。」

她聽完瞬時噗哧笑了出來，說：「對啊！等你坐上來，你就知道有多驚心動魄。」是啊！她說的一點也沒錯，知道檸檬是酸的和吃到檸檬是酸的，確切是兩回事。每個人咀嚼在心裡，滋味各有不同。

那個陰沉沉的下午，我繼續聽著她這段日子的奇幻之旅和旅程中一些小確幸，和一些她自己也難以置信的烏龍事件，例如在門診推錯了別人的媽媽進了診間，坐下來才發現那不是自己的媽媽……談了一下午，笑中有淚，淚中有笑。隨著她情緒逐漸地放鬆，我不免職業病發作地和她核對起一些照顧壓力與資源，心想著該如何能夠降低這趟旅程中過於令人難以消受的時刻。

我們討論了照顧的情況與細節，交換了一些方法。時間很快來到該互相告別的時刻，踏出咖啡廳，天氣依舊陰雨綿綿。轉身前我們互相擁抱了一下，是種盡在不言中的加油打氣。

回到家後，新聞傳來台中發生一起人倫悲劇，六旬老婦疑似不堪長期照顧無法生活自理的中年兒子，將兒子殺死後，再切腹身亡。感嘆之餘，心想著在愈來愈多照顧者產生的社會中，當他們處於貌似漫漫長路的未知旅途中，我們是否能在自身存有力氣的時候，也能成為照顧者某個緊張片刻的舒緩、某段無力陷落的支撐、某一份悲傷情緒的抒發。

轉身細細觀看我們生活周邊的照顧者，也許會發現──我們能做到的比想像的還多。那個推著老人在社區中庭的外籍看護工；那位總是陪著奶奶前來就診的媳婦；外出用餐時，遇到帶著身心遲緩孩子的母親……，這些相遇的片刻，讓我想起另一位詩人林婉瑜的作品，描述著人與人隨機的緣分，而最後幾行也是我特別喜愛的：

一定比海洋還大的啊這人生
坐著各自的小船
也許下一秒就會
出現
在彼此的視野
……
也許以後
不會再見面了
相遇的時候
做彼此生命中的好人。

──節錄自〈相遇的時候〉．林婉瑜

（本文作者為馬偕紀念醫院安寧進階護理師劉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