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視，在照顧的路上

來自上海的伊伊

40歲、居上海的伊伊面臨失業、感情失敗的雙重打擊，友人見她落魄樣，幫她與台灣剛喪偶的吳伯伯牽起姻緣。信件一來一往，只看信件中的照片，在3次書信往來後，伊伊便自上海嫁入台灣，從此，展開台灣新移民的生活。

因吳伯伯在台灣已有1名兒子。伊伊與吳伯伯討論後，選擇不生任何子女，就單純、單純地與吳伯伯相伴到老。異地的生活中，難免發生因文化、生活及語言不同而遭遇困難與壓力，但獨立個性的伊伊總是自己面對，所幸多次困窘情境出現時，總有摯情的吳伯伯陪伴在身旁。

多重共病的風燭殘年

然而在2020年，比伊伊年長20多歲的吳伯伯突罹失智、巴金森氏症，伊伊需獨自一人面臨生命的考驗，照顧失智的先生。風燭殘年的吳伯伯愈來愈像個孩子，吃飯、上廁所等方面愈來愈不能自理。甚至因為一場泌尿道感染高燒不退，致使吳伯伯癱軟臥床，意識混亂不省人事。

（示意圖。圖片來源 / Shutterstock）

當時，因懷疑敗血症有住院治療的需求，伊伊捨棄鄰近的醫院，選擇帶吳伯伯到慈濟醫院就醫；雖然從未有照顧癱臥在床與意識不清病人的經驗，也不熟悉翻身、餵食、換尿布，但在醫護人員評估下，還是讓她將帶吳伯伯回家照顧。猶如老人照顧老人的風險頗令人擔憂，而我們既不放心伊伊對吳伯伯的照顧，又不能顯現出來。擔憂的拿捏與顯現在信任之間真是一門學問。

時間是最好見證的良方，幾次與伊伊的互動中，我聽著她與吳伯伯生命歷程的種種，陪伴與傾聽，讓伊伊在慈濟醫院裡感受到人文、人情的溫暖。且在陪伴過程中，我客觀地導入出院準備觀念，逐一向伊伊說明將吳伯伯帶回家照顧與轉至機構照顧的優缺點。一項項的剖析說明，讓伊伊感受到即使她一人孤身在台，一人獨自面對照顧的問題，但因為有台北慈濟醫院和社區裡慈濟人的愛與關懷，也讓她在照顧路上不孤單。

一句話勝過所有的疲憊

吳伯伯接受著伊伊細心的照護、協助，有一天他突然開口喊伊伊：「媽媽」；伊伊則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跟臥床先生深情呼喚，表示自己是他的牽手，不是媽媽啊！日子一久，深情似乎喚動了失智的先生，吳伯伯突然對伊伊說：「我走了～妳怎麼辦？」此句話讓伊伊感動非凡。不管照顧先生的生活再辛苦，但有這句話支撐著她，再苦再累也心甘情願。

因為吳伯伯的兒子期盼伊伊能全責照顧，而婉拒將爸爸送到機構照顧，因此，住院期間，護理師盡全力教導伊伊如何照顧全癱的吳伯伯。可是，簡單的翻身、換尿布就已經將伊伊折騰得腰疼不已，她多次表達自己實無能力，也沒辦法照顧吳伯伯，於是我將心比心，換位思考伊伊的困境，與吳伯伯的兒子溝通說明。

伊伊告訴我，自己看了很多家養護機構，照顧的品質與費用耗損是一大隱憂，致使她難以決定，如果選擇讓吳伯伯入住機構，那生活費又該如何賺取？照顧的經濟壓力壓得讓她情緒低落，在不得以且不知道如何運用社區照顧資源情況下，伊伊請我全權幫吳伯伯找榮民護理之家。

累了就歇，全力找安置機構

陪伴無助的家屬一起幫臥床病人找尋最佳的照顧方案，一起討論長照照顧資源介入、長照機構喘息服務、機構照顧服務等是我的工作任務──一份傳遞愛的新任務，也是社區照顧資源大整合。因榮民體系的護理之家資源有限，多次與伊伊溝通，希望我們的默契不局限在新北市榮民護理之家；只要有床位，交通可到達的榮家，就讓吳伯伯入住，交由專業的護理人員協助照顧。

我開始跟全台退輔會附設護理之家電話諮詢與聯繫，同樣的內容不斷地向各地榮民之家撥電話，溝通再溝通。沒有床位與需登記排床位是許多榮家共同的回應，直到撥到雲林榮家附設護理之家，對方才答覆有床位，但需請家屬先到機構登記，再推個案至機構由護理師進行入住前評估，這樣的登記與評估，沒有百分之百掛保證可讓吳伯伯入住。

礙於伊伊對台灣交通的熟悉度、將吳伯伯送去評估的舟車勞頓，以及評估後未保證能入住等種種變異元素存在，迫使有社工魂的我，本著充權本性，多次致電到退輔會雲林榮民護理之家，敘述伊伊的處境及吳伯伯目前的身體狀況，倡導「好事大家一起做」的概念。雲林榮民護理之家承辦人員被我真誠的言語態度感動了，接受科技視訊評估的建議，破例讓我們以視訊方式，協助吳伯伯進行入住機構前的評估與確認。視訊後，伊伊感動地抱著我，含淚說感恩。

（示意圖。圖片來源 / Shutterstock）

面對現實的勇氣和毅力，以歡喜心接受逆境

辦完出院手續轉至雲林榮家的那一天早上，吳伯伯突然睜開眼睛，對著伊伊喊：「好媽！好媽！」頓時間，原本已準備好讓吳伯伯入住機構的伊伊，慌張且無助地在護理站找我。

其實趕至病房時，我很想生氣質問伊伊知不知道整個尋找安置機構的過程中我的努力……，但她像做錯事般啜泣地跟我說：「林小姐，我先生他似乎知道，今天要跟我分離，他突然開口叫我『好媽！好媽！』，雖然把我認成他的媽媽，但因為我跟他的緣分，我才會自上海嫁至台灣。先生的呼喊聲，聲聲叫人難受啊！」

接著，伊伊希望我能跟雲林榮家取消入住，她指著病房慈濟志工與她結緣的靜思小卡，念著：「面對現實的勇氣和毅力，以歡喜心接受逆境。」伊伊說這個月在醫院期間，她已經學會如何照顧吳伯伯，她可以自己照顧吳伯伯了！伊伊含淚地說，她當初的選擇是對的，來到慈濟，她感受到滿滿的愛，有這一份愛，她可以獨自面對未來！

雖然剎那間不太能接受這樣的結局，但也只能尊重伊伊的選擇，因我知道──照顧的路上，情緒總是起起伏伏、來來回回，體力總是疲累，因此吳伯伯一出院，我即刻轉介長照資源介入。

人間冷暖，當事情來臨時，才能慢慢體會

2020年疫情嚴峻，那時，台灣上演口罩荒，擁有口罩的民眾算是富有之人。在防疫期間，伊伊偶爾打電話關心我在醫院的情況，我擔心她一人全責照顧吳伯伯，她擔心我在醫院的風險。某日，伊伊趁著居服員到家照護吳伯伯時，將全身裹得緊緊的，特地到醫院送口罩給我；不敢近距離碰面，只能遠遠接受她對我的關懷與祝福，我的心很暖很暖，這份關懷與溫情是助人的動力啊！

對照顧者而言，長期照顧完全臥床的家人，生活中不會有成長的欣喜，只有愈來愈難照顧的挫折。照顧資源的運用以及找尋可用且便宜的照顧用品與資源，真的是一門藝術。

現在的伊伊會跟我分享：用尿袋與傘袋的價格差異，但其實兩者效果一樣……聽著她的分享，我知道她成功克服了許多難題，她做到了！

在長期照顧裡，照顧的一方承受著各種壓力，除此之外，還有各種日常家事帶來的壓力，就猶如杯子裡的水，無形且不斷地接近滿杯。單獨看，每一樣都微不足道，是平常忍一忍就過去的小事，但當累積壓力的杯子快滿出來時，事情就沒這麼容易了。體力的負荷、心靈的煎熬……那種苦真的令人欲哭無淚。

於是這2年來，我就是透過LINE的貼圖，讓伊伊明瞭有人懂她。

（示意圖。圖片來源 / Shutterstock）

再一次抉擇

2021年底，吳伯伯因為肺炎再次入住慈濟醫院，這一次，伊伊主動提出要將吳伯伯送至榮家，因為近2年的照顧，伊伊身體微恙，且吳伯伯的兒子也釋懷了，不再堅持讓吳伯伯住在家裡，於是事情繞了一圈又再回到原點──讓吳伯伯到機構接受專業照護。

醫療團隊照會出院準備小組，因伊伊的指定，我接受了她的請求，再次協助尋找榮民之家，最後，我幫吳伯伯找到蘇澳榮民之家，將所有病歷資料備齊後，將送吳伯伯到養護機構。

雖然對伊伊來說，蘇澳是個陌生的地方，但隔日一早伊伊來電跟我道感恩，告訴我，她心中的石頭放下了，心也安了，她好久好久沒有這樣好好睡一覺了，並且在電話中多次道感謝。

助人的美好，就是看到善的循環

2022年，元宵節後的第一天，伊伊發訊息跟我說吳伯伯走了，且她也已完成所有的喪葬事宜。我心一揪，稍跟伊伊抱怨，為何不在當下告知我呢？如果我知道，一定會去參加吳伯伯的喪禮，送他最後一程，並且陪伴伊伊。

她貼心地告訴我，吳伯伯對自己的身後事都已經安排好，考量我在醫院還要協助許多個案與家屬，所以，她選擇所有的事情都告一段落後再告訴我。電話中講了無數次的感恩，數月後，她又再一次到醫院道謝，那一天，我在醫院長廊，靜靜地陪著她、聽她講這些年來的辛苦及辦理喪禮時與吳伯伯兒子意見相左的委屈，讓伊她得到理解與同理。

聽完伊伊的闡述，抬頭凝視牆上的畫，頓然間，我心更明白了──無論人生歷程中的好壞美醜，在生命原本的純粹下，我們只要好好做自己就足夠了。

最後，伊伊告訴我，她未來要在社區跟著里長去做環保志工。原來，助人的美好就是看到善的循環。

（本文作者為台北慈濟醫院出院準備服務小組社工師林資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