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回遇上阿枝嬤的時候,我便被她機關槍不間斷式的發問與語速給折服,心想如果晚個30年,也許阿嬤很適合當個網紅直播主。在每日不長不短的照顧時光中,我經常反覆聽著阿嬤說:「哎呀!這個這樣做沒有用啦!他也不會知道。哎呀!妳跟他說話,他也聽不懂啦!像一根木頭一樣,不會回妳啦!」然後繼續著她手邊的照護工作……
我看著她細心地打理床邊的環境、爺爺的灌食器具等,一邊沒好氣地說:「按捏灌啊,毋知到底是有呷飽某。」聽到這,我忍不住回了阿嬤一句:「妳很希望他可以回答妳喔。」阿嬤再次開啟機關槍的模式:「當然啊!我一天灌這麼多次,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有沒有吃飽、習不習慣,以前他是一定要吃肉,現在沒辦法啦,營養師說『這也是肉的一種啦』……」
阿嬤的反應,讓我想起了學者研究中所提及照顧者的盼望(Hope)。在照顧的關係中,無可避免的,照顧者都有所盼望。期待著他們所愛之人身體功能能夠好轉一些,希望不適的症狀能夠降到最低,期盼彼此還能有一些交流與互動。然而,在長期照顧或緩和安寧情境下,往往我們所遇見的個案多半是每況愈下、逐漸衰退的個案,亦有瞬間重大健康事件發生導致嚴重傷病情形,在這樣的處境中,盼望似乎轉變成了失落與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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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一步的探討,盼望與連結(connection)也是相關聯的,在研究資料中提及當照顧者能夠與被照顧者有所連結的時候,即便是短暫的一個表情,或彼此能意會的一個徵象,也能為照顧者帶來盼望。於是我試著想從阿嬤口中的「木頭阿公」身上挖掘出一點點線索,讓阿嬤感覺到他的回應。我告訴阿嬤:「妳看阿公雖然不會講話,但是妳剛用熱毛巾幫他擦完臉後,妳不覺得他整個臉都比較放鬆,好像比較舒服。」阿嬤抬起了頭,瞄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好啦!妳講有就有啦。」我笑了一笑,認真地告訴她,我真的覺得有。阿嬤只好再瞄一眼後,安靜不說話。

(示意圖。圖片來源/xFrame)
接下來的幾日,我們一邊回顧爺爺生病前的人生,一邊和阿嬤一起照顧著阿嬤的木頭人。試著讓阿嬤能夠理解這次疾病所造成的影響與限制,這便是文獻裡提及的──接受我們的現況(Accepting where we are),唯有在了解真實的限制後,我們才能將期望放在更實際而容易達成的位置。阿嬤能夠理解慢性病多年的爺爺併發了嚴重中風導致的失能,但瞬間的發生讓她還需要一些時間來消化這種種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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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時間的進展,阿嬤的怒氣漸漸平息,我們開始討論每天來這裡陪伴阿公幾個小時中,她想為阿公做些什麼事,是讓她也能夠感到開心的。她想了一會兒,笑得有點靦腆、說不出口,直說暗內修三八啦。我敲邊鼓地要她說看看,她說:「就是唱歌呼伊聽啦。以前我們都一起去公園唱歌,一條唱過一條,阿公哇拿唱ㄟ。」毫不遲疑地,我馬上拿出了手機,讓她點播一首他們的拿手歌曲,阿嬤雖然邊唱邊說不好意思,直說會吵到別人,卻又一邊開心地唱完了它。結束後我問阿嬤:「妳看妳的木頭人有沒有什麼變化?」阿嬤說哪有什麼變化?我說:「有啊!他剛剛看妳笑得很開心,他也有偷笑。」阿嬤又是一句「三八啦」作為結尾。
這段經歷讓我想起了在盼望歷程中的第三部分,活在當下(Living life in the moment),如何在那個片刻中,我們能創造些許的生活滋味。想起了作家張曼娟《在以我之名》一書中,所提及的「當我意識到,這是一場與時間對抗的一場戰爭。我便明白,我就算全力以赴。傾盡所有,也是枉然,這是一場沒有勝利者的戰爭。」所言甚是,征戰如此,於是這一趟歷程需要有情意的支撐與生活滋潤,方能安然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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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圖。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幾個星期又過去,看著阿枝嬤和幾個家屬漸漸熟稔,彼此交流著照護的心得、生活中的小資訊、照顧用品的出清打折,甚或是子女間的生活狀態,有時這樣的連結也給人帶來盼望,透過與有相同處境的人相互支持,或是家庭內的成員相互支持,也能給予彼此力量,去面對眼前的處境,而這一部分便稱為同在一起(Standing together)。
再次碰上阿嬤的時候,我問了她:「那妳現在照顧阿公,有什麼希望能做到的嗎?」阿嬤看著我說:「我希望這隻『柴頭』能站起來跳舞啦!」語畢放聲大笑。知道她會捉弄我後,內心感到快意許多,我想阿嬤慢慢地在照顧的新生活中找到自己的節奏與盼望,她開始不只唱給先生聽,有時候還加點給隔壁的阿公、阿嬤聽,也許盼望與平衡就是這麼一步步摸索而來,在逐步的前進中,再次找回共同生活的力量。
(本文作者為馬偕紀念醫院安寧進階護理師劉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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