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曼娟在孤獨中覺醒：放下完美，接受「選擇的現實」活出無悔態度

人生要扮演的角色何其多，在職場上，張曼娟是創作不輟的作家、老師、廣播節目主持人，也是主管；場景拉回家裡，她是女兒，也是年邁母親的照顧者。從24歲出版狂銷的成名作《海水正藍》，筆下青春無敵且充滿愛與憧憬的美好畫面，誰也料想不到，她會在年過半百後突然揹上照顧者重擔，在《我輩中人》三部曲中，道盡身為中年獨「力」照顧者的孤獨與承擔。

張曼娟走過的路，沿途不全是美景，也許五、六、七年級生能從她的書寫中，看見自己的身影與情緒感受；對八、九年級生來說，在這個「孤獨感」容易被放大檢視的年代，那些場景或許距離自己也不算太遠，甚至能成為很好的轉念預習。

曾有的完美主義，曾在意的生活細節，曾擺在心中的框架，已披上花甲的張曼娟一一為它們重新定義。她深知「若要走得久，就必須把自己照顧好」，因此她懂得時刻練習快樂，也為自己保留時間，因為她不只是一位照顧者，還有其他角色任務要兼顧。

她慣以溫柔筆觸描述「孤獨」的美，也因為實際經手「愛的勞務」，看著眼前曾把她捧在手心呵護的父母，某天成了吃不好、睡不好、眼神充滿怨懟的人。「這麼多的『業』我以後都不會有，就算我變成可怕暴力的瘋女人，頂多就是被關起來或綁起來，不會傷害任何我在意的人，這是人生的福報。」走過那段辛苦的路，她已經可以說出自己的轉念，並提早做好準備。

心尋找心，張曼娟以寫作作為媒介，安頓自己並與他人連結。雖然創作風格改變了，但她仍是社會大眾熟識的作家張曼娟，也是小學堂學生熟悉的老師張曼娟。

與孤獨共處：在不安全感中找到平靜

Q1.如何看待這時代的孤獨？聊聊您的個人經驗或覺察？

Ａ：以前每家大多有2、3個孩子，放學寫完功課以後，父母會把我們放出去跟別家孩子一起玩。現在多半是小家庭，不只手足變少，父母與子女間的溝通也變少了，入學後，孩子還可能得承受被排擠、霸凌、歧視的人際衝突，充滿不安全感。

其實孤獨跟不安全感是連繫在一起的，當我們覺得很安全時，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也不會覺得孤獨，所以有人說，真正的孤獨是當你置身在人群中，卻沒辦法與他人溝通或產生共鳴。

我也曾感到孤獨。從小，我是個話不多的小孩，但我經常偷聽大人聊天，因此不小心聽到許多大人的祕密，父母親發現我知道那些祕密，會要求我保持沉默，我的肚子裡塞了好多不屬於我的東西，又無法對人訴說。到了青少年時期，我曾遭到同學嚴重排擠，成績也都考倒數，一度懷疑自己根本沒必要存在。當有這種想法後，就算有同學來找你，你也沒有辦法真正融入他們。

而這幾年的孤獨，是我成了一個獨「力」照顧者，我一個人承擔年邁父母的照顧責任，手足並沒有幫忙。起初我沒人能討論、商量，只能自己面對很多的「不知如何是好」，幸好身邊有許多好朋友與工作夥伴，他們成為我的支援，我才能慢慢好起來。我也從什麼都不說，到很願意說出來，後來出了《我輩中人》三部曲，就是希望把這些心路歷程，分享給更多的照顧者們。

孤獨，其實是生命中特別的靈魂震盪，與其一直想和這世界和解或取得理解，不如好好的理解自己，並與自己和解。現在的我，還滿享受這種孤獨的感覺。

照顧父母的迂迴之道：學會退一步，路才寬

Q2.許多新世代父母是「三明治世代」，您也曾擔任家庭照顧者，在好似看不見盡頭的照顧旅途中，如何調適自己、不失去自我？

Ａ：不管是照顧者，還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三明治父母，最不應該存在「完美主義」。像我們在照顧老人時，理智會告訴你，不管多努力照顧他，他最後一定會離開，但在照顧過程中，卻又經常不信邪，會突然卯起來想著他能變好。只要有這種想法，就容易讓雙方關係變得緊張。

比如我媽剛確診失智症時，我一直想著要讓她恢復以前的生活功能。當她愛睡覺，我就會說：「媽，你為什麼要睡覺？整天睡，只會把頭腦愈睡愈不清楚！」媽媽這時就會生氣反擊：「睡覺你也要管！」後來我改變做法，想辦法讓喜歡社交的她不要沒事做，所以我送她去日照中心，帶她去做運動，或者讓外籍看護帶她去散步，媽媽非常享受這一切，在這種狀態下若她仍非睡不可，我也無所謂了。

「三明治父母」又更辛苦了，有時小的不聽話，老的也不聽話，照顧者心裡肯定會浮現「你們到底想要我怎樣」的絕望感，根本是腹背受敵。但當你盡力為孩子做安排，若孩子仍不想配合，也許就算了吧！你的心裡要畫出界線，這是孩子自己的人生，或許放生一段時間後，他某天會突然發現，「其實你們當時給了我很好的安排！」

照顧老父母也是一樣，他們經常認為，「不管我病了、老了，我還是你爸媽，你永遠是小孩，你永遠都要聽我的！」起初，想讓確診思覺失調症的爸爸按時服藥，但爸爸意見很多，經常很氣憤，後來我也覺得算了，當爸爸發現自己不對勁，自然就會覺得「那我還是吃藥好了」。

照顧老父母，我們要用迂迴的態度面對，需要花點時間去等。火候足了，味道自然就好了。放他們一馬，也是放了你自己一馬，大家都往後退一步，路就寬了。

面對現實與調整：規劃未來從現在開始

Q3.在這不安定的世界，不少年輕人也背負著經濟壓力，建議他們如何尋找自我價值？

Ａ：人生其實是一連串的選擇。現在年輕人的金錢觀、理財觀，跟我們那年代很不一樣了。最近有航空公司推出系列廣告，內容是年輕人把年終獎金都拿去看極光；買房也是，不少年輕人認為若能貸款8成，就算還40年也沒關係，但我們這輩，絕對會把年終獎金存下來，假如現在30歲，等還完房貸都已經70歲，那怎麼得了？

因此，我會跟年輕朋友說：「如果你覺得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是去旅行、去體驗人生，但又過著一種『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那就要接受自己可能不會有多餘的錢，因為你不可能一邊過著理想生活，又能像父母親一樣存錢。」

你的人生是什麼？你覺得最重要的事是什麼？既然選了這樣的生活方式，就不能什麼都想要，你就要認命。選擇之後，就不要再怨天尤人，不要怨家庭，不要怨社會，開開心心的去面對自己所選擇的人生。

若在選擇之後，某天卻後悔自己做了這樣的選擇，那就請從現在開始改變。有學生告訴我，他本來覺得自己不要結婚，也不要生小孩，結果到了生不出孩子的年紀，就開始後悔為何當時不早點結婚生子；也有人想買房子，但年輕時花錢如流水，等到丈母娘問要不要買房，才開始計算若過去10年不要這樣花錢，應該能夠存7、8百萬。

面對現實吧！過去就已經過去了，你沒辦法改變現況，但你可以從現在開始面對自己的人生，然後規劃未來，這樣就好了。

盡力而為的心態：不負每一次努力

Q4.人生挑戰何其多，如何能培養堅韌心靈，以應對不安的未來？

Ａ：前幾年曾有2012年將迎來世界末日的預言，當時我和學生討論，與其一直想著世界末日到來，不如去想「在世界末日來臨之前，你想要幹嘛？」經過討論後的結論，就算世界末日真的要來了，學生們想過的生活，也跟現在沒有太大的差別，所以我們只要把現在的生活過好，把每天都當成最後一天，好好跟父母講話，該道謝就道謝，該和解就和解。

做事情最重要的是盡力而為，但盡力而為後，也可能因為能力不足或命運安排，導致你沒辦法把事情做好，但你會知道自己已經盡力了，就算結果不如預期，也不必遺憾。

所以我可以說，人生到現在為止，我不覺得自己有什麼遺憾；又也許有，但我已經把自己安撫好了。對我來講，人生一切都很圓滿，不管是你獲得的或是失去的，或者是獲得了以後卻又在某時某刻失去的，都是命運的安排，而我沒有辜負每一場相遇。

你回頭去看，就算是那些離開你的人，或曾經讓你痛苦和受傷的人，他們也曾對你好過。若過去他們一直對你不好，你也沒什麼好受傷的，更不必覺得遺憾或可惜，但年輕時經常只看見可惜的部分，反而忽略了那些曾經的美好。就算是一段破裂的關係，我們也應該去記得那些在一起的美好時刻，因為過去發生的事情，才創造了現在的我。

（本文由「親子天下」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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