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倒閉、長子猝逝、負債纏身，明華園孫翠鳳：婆婆偷塞的2千元，永遠刻在我心底

我的人生，曾經跌落到最幽深的谷底。而張開雙手將我穩穩接起來的，不是別人，是明華園。

26歲喪子，墜落人生谷底

26歲那年，我初嚐為人母的喜悅，不料母子情深緣淺，5個月大的子威（按：孫翠鳳的長子）卻因為嬰兒猝死症，驟然而逝。我幾乎忘記那天是怎麼度過的，只知道我的世界開始綿綿無盡的冬夜。每每想起子威，胸口像是被一把刀狠狠插入，再扭轉一圈。

屋漏偏逢連夜雨，勝福（按：孫翠鳳的丈夫，在明華園排行老三，因此孫翠鳳也會被稱為「三嫂」）經營的電影公司面臨國片不景氣。

一夕間，公司倒了、房子賣了，那段日子看不見明天。而我們除了彼此，什麼都不剩了。

找到活下去的勇氣，加入明華園

也許是接連的打擊太沉重，一次爭吵後，我們各自負氣離家。不知怎地，回過神時，我已踏在涼颼颼的河水裡。河水漫到膝蓋，我卻不覺得寒冷。

暗夜中，卻聽到有人呼喊要我回來。我像是做錯事的孩子般突然驚醒，當下心念一轉，就回到了淡水河岸邊。我徹底接受人生的失敗、面對老天給我的考驗。

1984年，在公婆的頻頻呼喚下，我拋下台北的失意與落魄，帶著簡便行囊回明華園。當時沒有想到，我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心，會在這個暖洋洋的大家族裡蓄積能量。

我在戲班不斷琢磨，短短2年內快速地吸收成長，靜靜地等待我的機會。1986年，明華園獲邀參加台北市藝術季演出《劉全進瓜》，最後宣布由我出演李翠蓮（按：《劉全進瓜》的女主角）。

沒想到一細細琢磨，我和李翠蓮，竟然這麼相似。

真情演出《劉全進瓜》李翠蓮，哭到「唱不出聲」

我們在人生最困苦的境地，依然堅守倫理道德；我們都有公婆的疼惜，讓我們甘願為愛忍耐、犧牲一切；而我走過生離死別，甚至差點就跟李翠蓮一樣，度不過人生的坎。

我曾凝視深淵，卻有幸遇到貴人將我拉回。因此飾演李翠蓮時，更能體會她的不甘、她的無奈。每回穿起戲服，我總會想起兒子，他獨自走上黃泉路，是否覺得孤單？

因此演到地府戲時，我總是泣不成聲、曲不成調。客觀來看自己演得不好，但那些不斷湧現的淚水卻很真實。我相信那是歷經過生離死別，才會掉下真實的眼淚。

我每次演李翠蓮，總是熱淚滾滾，直到眼睛都腫了，甚至連唱腔都唱不出來。

「李翠蓮」可以說是我所演出的第一個重要角色，也是我第一次將戲外的甘苦那麼淋漓盡致地在戲裡詮釋。這是冥冥之中的注定嗎？如果是，那麼我甘願在往後的人生，一次次地站上舞台，演我的悲喜、演我的癡迷。

跑龍套領雙倍酬勞，過負債難關

現代人常見婆媳問題，許多人看戲時，常感嘆李翠蓮真是傻女孩，怎甘願為婆家犧牲付出一切？但觀眾沒注意到的是，當劉全把她視為出氣筒、掃把星時，公公婆婆永遠為她作主撐腰。

在她悲劇般的人生，公婆的疼惜是最大的支柱，讓她甘願做牛做馬，為劉家付出一切。

每當演到這一段，我總會想起剛加入明華園時，家中其他媳婦們都已經演到主角了，唯獨我還在跑龍套，演一些飛禽走獸，或是奴婢太監等小角色。可是，每次發薪水的時候，我總是領到雙倍酬勞。

我記得第一次從團長手中領到薪水時，握著那張千元紙鈔，還以為發生什麼誤會。我說：「小叔，大家都是500元，你怎麼給三嫂（我）這麼多？」

沒想到他說：「爸爸媽媽都交代過了，你們在外有經濟壓力，不像我們吃住都讓老人家負責，所以妳要特別多一點。」

其實，那1,000元對負債的我倆來說，真的太重要、太重要了。只是跑龍套的我，卻拿得比主角還多，這讓我很慚愧，也促使我下定決心好好學戲，不辜負大家對我的疼惜。

婆婆翻出私房錢送暖，雪中送炭心意難忘

缺錢的困窘，讓我實在開不了口。每當我盤算著口袋只剩多少錢時，婆婆就會翻出她的私房錢，偷塞2,000元到我的手裡；或趁我外出演戲時，幫我補足奶粉、尿布等必需品。

她總是小小聲地附在我耳邊說：「阿滿（按：孫翠鳳小名）你拿去，買些營養的給昭婷（按：孫翠鳳後來出生的女兒）。」我推阻再三，哽咽地說：「媽媽，我真不該拿，大家已經讓我拿雙倍的薪水了，你還塞錢給我……」

「我這是『惜花連盆，惜子連孫』，你拿去。」婆婆說：「你過去是個無憂無慮的台北女孩，都在辦公室吹冷氣，不用跟我們出來拋頭露面。但你願意回來吃祖師爺的飯、願意融入我們這個家族……阿滿，我們都看見了。」

一番暖語安慰，讓我的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

我何其有幸嫁入明華園，像是多了一對好爸媽，毫不保留地將我疼入心。那時勝福遠在台北，但兄弟妯娌都很良善，公婆更是我最大的支柱。

這份雪中送炭的溫暖，我將永遠刻在心裡。

（本文節錄自《孫翠鳳和她的男人們》，作者為孫翠鳳，由平安出版授權原文轉載，圖文經編輯並增訂小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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