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見面的時候,我已經48歲,不算年輕的年紀。青春漸逝,世事頗知,也許還不練達、不洞明,但總知道什麼是善的、好的,什麼是惡的、壞的。也因此更能以一種從容的態度來看待你的誕生,並且相信我能給你一些什麼,一如從你的身上,我能發現很多、學習很多一樣。」──摘自傅月庵《父子》p.123
傅月庵跟兒子林小寶相差48歲,若早婚早生一些,已經可以當小寶的阿公。除了體力不支的壞處,身為「老爸爸」,他比兒子同儕的父母們多一些從容與成熟,也確信自己只有這一次做父親的機會,他格外珍惜,甚至把跟兒子的有趣對話出版成書。《父子》的作者是他、攝影是太太,插圖是兒子畫的。
不過,做丈夫、成為父親這些角色,從沒被傅月庵寫在人生腳本。他在家排行老二,上有姊姊、下有2個妹妹,身為家中唯一男丁,一當完兵就被想當阿嬤的媽媽催婚。但天不從母願,當時他剛好跟女友分手,退伍後又埋頭攻讀研究所,結婚對他來說是件「不一定要做的事」,他心裡總想著「一個人飽就一家飽」,結婚反而是負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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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難得,一輩子就這麼一次了
有著阿嬤夢的媽媽,看著兒子埋首讀書,後來也不太催婚了,直到在網路認識現在的太太,交往幾年後決定結婚。真正讓他「想婚」的原因,是在研究所時受到法鼓山創辦人聖嚴法師的激勵,「人生難得,一輩子就是這麼一次,結婚會有不同的人生體驗」,然後他就結婚了。
婚禮結束,媽媽對兒子的期待從「催婚變催生」,夫妻倆則是順其自然。催了幾年沒消息,某天太太告訴他「應該是懷孕了」,已經48歲的傅月庵依舊淡然,他務實地面對即將天翻地覆的生活,身體卻又發出警訊,遺傳性糖尿病復發,讓他毅然決然離開出版工作,「因為我有小孩,我知道不能再這麼拚。」
但養小孩又要錢,老天雖為他關了一扇門,卻也替他開另一扇窗,在他離開出版社工作後,朋友找他去茉莉二手書店任職,這份新工作也很符合自己對「做書、編書、買書」的興趣。兒子來了,新工作也跟著來了。
從一個人生活,到與伴侶組織家庭,傅月庵的生命不再只對自己交代。太太一懷孕,朋友就告訴他「你死定了!」,孩子半夜哭了,要乖乖起來泡奶,晚上睡覺還會有人踢你,這對只接受早起、不接受晚睡,甚至當年考預備軍官,只因為「半夜不需要站哨」的傅月庵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幸好小寶堪稱「天使寶寶」,每天晚上9點餵一瓶奶,下一瓶就是早上,在外也不吵不鬧,吃飯也不怎麼挑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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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上班、2天陪小孩,自願減薪陪伴
太太從事教職,每天早上不到8點就出門,工作相對彈性的傅月庵,負責接送孩子上下學。一週工作5天,他跟老闆爭取減薪多假,3天上班、2天陪小孩,閒來無事就帶著小寶搭捷運去淡水射氣球、撈魚,或到近郊走走,整個台北市都是他們的遊樂場。陪兒子玩耍的過程,他也重新活過一次,也是在有了孩子後,他才深刻體會當年父親的喜、怒、哀、樂代表什麼意義。
他沒放過任何一個跟孩子相處的時光,也把握時間機會教育。把還在襁褓的小寶送去保母家,到後來送幼兒園、小學的校門口,國中開始則是送到公車站牌。一路走,就一路陪小寶認識行道樹、認大樓,長大後的話題變成聊學校、聊心。他說,「生個小孩是要用陪的,不是用教的,教半天也不一定聽你的,但若能好好陪他,孩子一有需要,就會馬上告訴你。」
不過,父子倆存在祖孫的年齡差距,經常是他的滿頭白髮讓他破功、藏不住年紀。
「林小寶,你阿公來接你了!」
「不是,他是我爸爸!」
去小學接小寶放學,同學間的童言童語,一度讓傅月庵覺得很傷心,揪心的點不是被「看老」,而是他擔心自己會比同齡孩子的爸媽更早老去。兒時的小寶曾跟傅月庵說「爸爸,你跟我都不能死喔!」,儘管心裡聽得很酸,他還是告訴小寶「是是,瞭解瞭解,我努力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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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只努力活,也比其他父親更懂得與時間賽跑。傅月庵身邊不乏20多歲就成家立業的朋友,疼兒子、父子關係也不錯,但一眼看上去就是「不親」,因為兒子常看不到正在職場衝刺、早出晚歸、六日又累得要死的爸爸。
「為什麼要把親子關係搞得像仇人一樣?」傅月庵親力親為的陪伴,換來了一位相差48歲的忘年之交,他唯一的期望是希望兒子健康就好。當青少年面對眼前艱澀難懂的數學、化學,身為爸爸的傅月庵只想著,學不來又何妨?自己當年讀台北工專時學的微積分,到現在也從來沒用過,也活得好好的。
人算不如天算,當個不過度安排的父親
也因為兒子出生,好幾次經驗,讓他更加確信「人生不要過度安排」。好比家裡刻意不擺電視,小寶卻因為太認真玩樂高,被醫師診斷近視;又或是無所不用其極地讓小寶不接觸「萬惡的速食」,殊不知媽媽覺得吃一下沒關係,小寶吃一口就愛上,前幾天回家還問他「明天晚餐可以吃麥當勞嗎?」。他笑著說,沒有期望,就不會受傷害,這句話果然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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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寶從小學五年級開始迷「京劇」,著迷的程度大概是「前輩子是唱戲的」,這讓傅月庵相當不解。但回首爬梳脈絡,追根究底又發現與自己有關,淵源是從小二開始,父子倆一起聽相聲,有時演員唱京劇,小寶跟著一唱就會;每個人小時候都會耍棍子,小寶偏偏特別早就會,小二就在耍比他高的拖把,台語叫做「半天生的」。
但也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小寶的個頭像媽媽,國中就長到快180公分。有人告訴小寶「180以上不適合演京劇」,但小寶並不在意,甚至說自己若做幕後也開心。樂天的事不只一樁,比如考試成績差強人意,小寶會告訴他「我才剛進高一,我下次再努力」,當下次又考砸,理由就變成「因為感冒」。傅月庵笑著小寶的不經意,卻也自嘲這個性是像到自己「吃不開看得開,看不開就想得開」。

當孩子對什麼事都看得開,看在父母眼裡,就擔心是沒企圖心。不過後來傅月庵也沒這麽在意了,因為自己也沒什麼企圖心,也就這樣活著,更何況這世界也不是每個人都有企圖心,若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就很幸福,大家才會講「能糊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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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因為自己晚婚晚育,傅月庵說,世界看得夠多,很多事情經常不能如你所願,所以對孩子有更多的寬容;年紀大了,因為工作已有累積,經濟壓力也不會那麼大,但他又笑著說「啃老族大概就是這樣來的」。
老爸爸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體力不支,小寶3、4歲時,自己已是半百老人,但也幸好小寶不喜歡打球,只喜歡四處看戲,太太是表演藝術的老師,媽媽去哪看戲,小寶就都跟著去。
將無數的擔心,化為守在心裡的父愛
採訪這對父子的那天,傅月庵與太太一起來雲門舞集的舞蹈教室看小寶的期中呈現。只見小寶剛跳完喘到不行,爸爸在旁「搔頭而笑」。老師在台上說「爸爸媽媽如果有常來看,可能會看到不同的肢體語言」這位父親確實不常來看,記者問爸爸笑什麼,他淡淡地笑著說「體力很差!」但又接著說「想像中覺得他不太行,以為他大概會偷雞摸狗,結果挺認真,好幾個動作很不容易,是有認真啦......」
傅月庵與孩子的相處看似淡然,但也坦言年紀大生孩子,會比較不敢放手。身為老爸爸,老覺得拿捏不住界線,也常告訴自己「18歲就不要管他」,卻總忍不住多關心兩句。
傅:「要不要等你收東西,等一下一起回家?」
小寶:「不要,我要跟同學去吃東西,晚點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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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好吧……好吧……你去吧!」
期中呈現結束已經是晚上八點半,10年前的小個頭已經長大成青少年,青少年還不想這麼早回家。小寶從繞著爸爸轉,現在開始有自己的生活圈,老爸爸對小兒子的照顧角色,就算捨不得退居幕後,也勢必得這麼做。
在一個小寶不在的空間裡,傅月庵告訴記者「我很清楚這些事總會有第一次,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我不可能永遠都這樣(陪在孩子身邊)」。眼看照顧有效期剩下2年,傅月庵已經在學著放手、練習放手,也接受自己能夠放手。
「18歲你就是成人了,我能夠幫你我一定幫你,但我若不幫你,也是我的選擇,你自己要有這個自知。」他經常這樣叮嚀小寶。這對祖孫年紀、父子關係的兄弟情的續集,在小寶成年前又有了微妙變化,當孩子放手舞動自己,傅月庵將無數的擔心,化為一份守在心裡的父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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