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開業比留在醫學中心好，高醫院長王照元：我自己都擔心以後生重病沒人醫

台灣醫療環境受健保給付、民眾就醫習慣及整體民情文化影響，讓醫院經營面臨很大挑戰。民眾小病找大醫院，大病追求名醫、消費者心態等，除了增加醫學中心負荷，也不斷消耗醫護人力服務熱誠。我憂心的是，不只護理人員流動大，醫師也一直在跑，以後急重難罕科別的人才也會留不住。

新進護理師前3個月流動率較高，對穩定人力供應是挑戰

護理人力方面，目前高醫全院護理師有1,875人，人力足夠，但流動大。去年（2023）我們招聘167名新進護理人員，但全部護理師有114人離職；今年（2024）1月到5月新進84人，離職69人。因此招募護理師的工作一直在進行，以確保人力無虞。

根據我們護理部統計，高醫護理師年度總離職率在6～8％，相較衛福部護理及健康照護司今年針對全國456家醫院進行調查的數據10～13％，高醫護理師留任率相對較高。目前我們護理人員平均年齡37歲，平均年資為13年，且10年以上年資的員工佔55％，是高醫重要資產。

影響護理人員去留主因工作負荷、工作壓力和個人生涯規劃。離職有兩個高峰，第一個高峰是新人期，院內數據顯示，新人3個月內的離職率約為22～24％，1年內離職率約為35～40％，一旦能夠適應，1年後離職率降至3～4％；但護理師結婚生子後，為了育兒照顧家庭，離職的第2個高峰就來了。

以部門來看，高醫門診和手術部門護理人員相對穩定，人力缺口主要在住院部門，因為要輪三班很辛苦，不容易留住人。如果新人留不住，舊人工作量更大，這種惡性循環對醫院影響很大。

為解決問題，我們持續優化新進人員的訓練輔導與支持系統，並採取創新技術來減輕護理人員的工作負荷。例如，採用生成式護理紀錄和儀器設備自動化來簡化護理師工作流程，減少工作壓力。我們也積極推動各層級主管的領導能力培訓，營造正向的組織文化，從而提升整體工作滿意度。

無立即醫師荒，但人才斷層是大問題

雖然高醫目前沒有立即的醫師荒，但人力相對吃緊，影響調度。醫療一直在進步，醫學中心必須派人去國外進修受訓，學習最新技術，如果各科醫師人力充裕，派人出國也不會影響醫療作業。現在人力吃緊，雖然還是會派人去受訓，但會壓縮團隊人力。比如這一科主治醫師只有4人，派1個出去剩3個，3人要做4人的工作，負擔很重。

醫師人才斷層更是大問題。高醫目前斷層最嚴重的在35～50歲，出走很多人，很好開業的科都難留人，比如五官科、復健科，還有內科系的心臟科、內分泌科、胃腸科、泌尿科，能跑的一直在跑，很多醫師升上主治醫師2、3年、學有所成就出去開業，我們補人都來不及他們離開的。

外科系則難跑，像消化外科、心臟外科、胸腔外科、小兒外科，常有病人需要開緊急刀，而且困難手術大醫院或醫學中心才能做。但整型外科沒有這個問題，醫師也一直在跑，出去開業做醫美，醫美也是很多其他科醫師出去開業的首選，收入高，風險相對低。

儘管面臨諸多挑戰，我們將持續努力確保每位員工的工作環境得到改善，並為病人提供最優質的醫療服務。

世代價值觀不同，留醫學中心不如出去開業

醫師不願留下來，不是單一原因，以工作環境論，在醫學中心辛苦壓力又大，不分平日假日，醫學中心都必須24小時營運接受急診病人，而急診病人通常處理棘手，如果再遇到不理性家屬質疑這質疑那，遇個幾次年輕醫師會怯步的，如果再因醫療糾紛被告上法院，事關人命，即使不是醫師的錯，光過程就非常折磨醫師。

世代價值觀的差異影響也很大。我這一代的醫師（五年級生）是水牛精神，一直做一直做，老師有交代也做、沒交代也做，非常熱血，責任感相對重。我們這個世代把行醫視為人生很重要的一環，對病人真的是無條件付出，但我發覺這個信念一直在淡化。

年輕世代想要自己的Lifestyle，非常重視家庭生活及生活品質。以前我們假日願意支援醫療服務，急診手術義不容辭，但年輕醫師慢慢不願意了。不要說假日不想工作，連晚上值班做急診手術，意願也愈來愈低；我們這一代住院醫師值班常3天1班、2天1班，他們現在5天值1班都覺得累死了，連拚升等教職都沒意願。

以前能夠留在大學附設醫院工作，除了看病，還能在醫學院教書，有社會聲望，對醫師是一種肯定，升到教授也是醫師們人生規劃的目標之一。但現在年輕醫師覺得教授薪水沒有比較高、生活品質也沒比較好，年紀那麼大了還在on call（待命）跟值班，幹麼拚升等。

未來急重難罕科將出現斷層，未雨綢繆才能確保醫療資源足夠

到外面開業，看的是輕症病人，又不必值班，每天看診時間結束、診所門一關就可以休息，所得稅又相對輕，在醫院醫師是受僱階級，薪資所得每一筆收入都要納入所得稅，自己開業有成本可以抵扣，要繳的所得稅比在醫院少，也是許多醫學中心醫師的心聲。

想想看，所有條件，從工作時間、工作壓力、風險、收入，到生活品質，醫學中心沒有一項能贏過外面的診所，留得住人嗎？再這樣下去，醫學中心急重難罕的科別一定也會出現斷層，是非常嚴重的事情，我自己都擔心以後生重病沒人醫，對急重難罕科別的潛在斷層挑戰，醫界及政府應共同積極尋找解決方案，確保未來每位病人都能獲得所需的專業照護。

當醫院利潤變成負數，受害的一定是病人

醫院經營愈來愈困難，成本一直墊高，但利潤愈來愈微薄，但我們始終堅持為病人提供最佳的照護，並在有限的資源下不斷尋求改進和創新。台大醫院吳明賢院長不久前受訪指出，台大醫院醫療本業的利潤只有1％！假如世界上有一種產業，它的利潤是1％，誰可以告訴我，這個產業要如何維持下去？或是它還能活下去嗎？以前電子業利潤為「茅山道士」─「毛三到四」，毛利率3～4％，大家都覺得很慘了，結果現在醫療業比電子業更慘。

醫學中心營運成本高昂，很多高端醫療儀器設備不一定每天都會用到，但不能沒有，緊急要用的時候你就是必須要有。這些設備買下去平常都要維持啊，維修保養都是成本。

醫院這種隱形成本其實很多，藥品也是，我們必須囤一些不常用但一定要有的藥物，但有的藥物保存期很短，時間到了藥品沒用掉就得報廢，即使是常用藥也需要運送、儲存、空間人力成本，有些藥品需要冷藏保存，還有冷藏庫及用電成本。

我認為藥品的真正成本應該包括進價與管理成本，而不僅僅是進價本身。然而，目前健保制度並未編列醫院藥品管理成本，這部分費用完全由醫院自行吸收。如果再考慮到醫院的各種隱形成本，醫療業務的獲利可能低於1％，甚至出現虧損。當醫院出現虧損時，最終受影響的必然是病人。如果醫院面臨財務挑戰，必然會影響我們對醫療設施和服務的投資。因此，確保醫院的穩定營運和持續投資，是保障病人利益的重要前提。 

醫療必須有道德，但不能要求醫療不獲利

現在醫療環境這麼惡劣，身為院長，我衷心感謝願意留在工作崗位上的醫護同仁，感謝你們願意一起打拚守護台灣民眾的健康。當看到病人那麼感激你，大家心裡是會感動的，也有了走下去的動力。

但病人的感激不足以支持醫院及醫護人員長久走下去，追本溯源，工作環境健全才能留人。台灣醫療要永續發展，真的必須好好檢視健保政策，而且台灣社會一談到醫療，往往跟道德綁在一起，認為醫療是公益不該講獲利。

寺廟、教堂都能接受信徒奉獻，但醫院就必須無條件提供最好的服務、醫護人員就必須無私付出？現在大家講企業社會責任ESG，我們也希望我們醫院是幸福企業，不能只照顧病患，照顧員工也很重要。政府調薪，我們要不要調？要！可是當醫院營收沒有增加，怎麼調薪？兩者是衝突的。

當企業營收衰退時，我不曉得哪個企業可以說：「我們用道德來讓大家調薪。」醫療要重視公益，也要重視利益，因為有利潤才能回饋員工，才也能讓企業永續經營。

醫護荒影響深遠，沒人可以置身事外

很多人質疑，為什麼醫院自費項目愈來愈多，為了存活啊。當醫療本業的收入難以維持醫院的人力成本跟未來發展，醫院只好擴展其他業務來補不夠的部分，比如停車場、美食街、自費醫療等。

也有人質疑，既然醫院不好經營，為什麼還愈蓋愈多，一是有實際醫療需求，否則不會有人願意投資蓋醫院，二也是為了生存，醫療雖然獲利微薄，但市場有需求，醫院就可以用量大來降低成本、提高獲利。

社會進步，但威脅人們健康的因素也更多了，據國健署統計，國人平均每4人有1人死於癌症，癌症治療需要龐大醫療資源，不需要用時不會有感覺，但台灣醫療環境若繼續惡化，未來可能有一天癌症病患因醫療資源包括人力物力的不足，得不到良好照護。

醫護荒的影響深遠，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