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學有故事｜讀佛經、迷金庸的非典型醫者　吳明賢矢志行俠仗「醫」

他是今年58歲的吳明賢。二戰後嬰兒潮吊車尾在嘉義出生，爸爸做棉被生意，家境清寒。吳明賢身為家中3個子女的老大，小時候花很多時間幫媽媽做家庭代工，但考試還是每次都拿全校第1。

出身西醫，吳明賢卻經常引《黃帝內經》之類的古籍、談論許多形而上的議題、重視人文。原來，他從小拿到什麼書都看，且一讀就懂，除了課本，嬸嬸家佛堂裡眾多書籍及佛經也是他的小天地，寒暑假只要有空就泡在佛堂裡，最喜歡讀的是白話版本的《地藏菩薩本願經》，對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印象深刻。

國高中時他迷上報紙連載的武俠小說，最愛金庸，影響也最深。高二時心中即有當醫師雖然不能「行俠仗義」，但可以「行俠仗醫」的念頭。大學聯考他以優異成績考上台大醫學系，父母親笑得合不攏嘴。在南部，家裡出個醫師是榮耀整個家族的大事，大家認為，當醫師除了名聲好，還能賺很多錢。

醫師價值觀攸關病人福祉，別被制度影響犧牲本心善良

「我當了醫師才知道，收入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好，」從當住院醫師就待在台大醫院的吳明賢解釋，台大醫院是公務體系，薪水跟公務員差不多。但已在台大服務33年的他無怨無悔，「畢竟行醫本來就不應該以利益為導向。」

他強調，醫學教育很重視醫師的人文素養，希望教出來的醫師有善良的心，因為這關係到醫師的價值觀，進而影響病人福祉，「人生病時往往無助茫然，病人不知道哪一種治療方式對自己最好，醫師說什麼就聽什麼。如果醫師沒有利他的觀念，就可能會做出一些奇怪的事，例如輕症重治，或用最昂貴而非最合適的方式治療病患，比如用達文西手臂開2公分大的子宮肌瘤等等。」

這樣的事在近幾年愈發層出不窮，吳明賢深深感慨：「醫師處理的是活生生的人，人命關天啊！」尤其現在的醫療制度（健保）是做愈多、賺愈多，這已誤導年輕醫師，讓他憂心忡忡，因此他一直主張健保必須改革，「好的制度可以讓鬼變成人，不好的制度可以讓人變成鬼。我不希望我們的制度要讓醫師犧牲他的善良，才能得到他應有的報酬，或為了得到一定收入做一些奇怪的事。」

他補充說：「不是說醫師不能賺錢，而是假若醫師只為了賺錢，就對病人做出不利的選擇，病人付出高額的代價還不見得能夠治癒，最終會讓病人對醫師、甚至整個醫療系統都不信任，更易導致醫療資源嚴重浪費。」

他常跟醫學院的學生說：「醫師如同小說裡武功高強的人，可以是見義勇為的大俠，也可變成攔路搶劫的盜匪。要如何選擇？完全在一念之間。」

行醫之前先做人　感念4位恩師教誨

為了培養仁醫，台大醫院有個很重要的傳統，即「行醫之前先做人」。僅僅7個字卻富含崇高精神，吳明賢娓娓說道：「日治時代台大醫學院校長高木友枝要求醫師把醫療當事業的同時還要當志業，到現在我們很多老師都把這句話奉為圭臬。」回憶求學時光，吳明賢說有4位恩師的身教與言教影響他非常深，讓他學會在醫療專業上的「深度」、「高度」、「廣度」及「溫度」。

第1位賴明陽教授引領吳明賢走入胃腸肝膽科。「賴教授對學生很嚴格，但對病人非常好。每次做完肝臟穿刺後，他擔心病人會內出血，都直接睡在醫院，而且隔天就會跟學生要穿刺報告的結果。如果報告還沒出來，還會要我們直接去找病理科醫師看報告。」賴教授為病人著想的態度教會吳明賢專業的「深度」。

第2位中研院院士、被稱為「台灣肝帝」（肝臟領域裡的皇帝）的陳定信教授是吳明賢當胃腸科醫師時的主任。「陳教授非常重視研究，認為醫師把看病的研究心得發表出來，告訴其他醫師一起治療，可以幫助很多病人，這就是行善的力量，」吳明賢說，陳教授教會他行事的「高度」。

第3位林肇堂教授是他博士班的指導教授，也是首位系統性探討「幽門螺旋桿菌感染與胃癌」的改革者，並驗證三合一療法可治癒幽門螺旋桿菌。吳明賢說，林老師堅持「醫師是助人的行業」這樣的理念，對學生有很大的啟迪作用。林教授和其他領域的老師維持很好的關係，教會他跨領域合作的重要性，也就是「廣度」。

最後是前副總統陳建仁教授，他除了是吳明賢博士班另一位指導教授，也帶他看見公共衛生及流行病學的重要性。陳教授對人的關懷與對學生的照顧，教會他為人要有「溫度」。

「老師們的身教、言教會影響學生，學生跟著老師，可以學到老師的行事模式、如何做選擇、決策，還有價值觀的傳承，」吳明賢說。2020年8月他從台大醫院副院長升任院長，對於台大醫院的走向，即是依循他信守的價值觀。

集羣賢之力仗「醫」而行，負起台大醫院社會責任

在吳明賢眼裡，台大醫院與其他財團法人醫院不同，是公家醫院也是大學醫院，除了提供優質標準的醫療服務，創造新知、培育人才，更要負起社會責任。「既然在這個位子，我就要努力讓台大醫院繼續是世界一流的大學附設醫院，並在公共衛生及政策上發表更多建言，在第一線的我們最知道目前醫療制度的缺點，就該勇於發聲，」吳明賢字字擲地有聲：「醫療不是單純的服務業，它關係到病人健康與生命的權益，我們常放在嘴上的生命無價、視病猶親，不是一句口號、一個標語，而應是我們所有從事醫療人員的核心價值！」

台大醫院2樓會議室牆上掛著兩幅墨寶，一是吳明賢朋友所贈的竹雕《心經》，每次遇到重要決策，他看了後心情都會變得平靜、頭腦也更冷靜，給他很大的幫助；另一幅寫著「羣賢畢至」，則是他希望眾多賢能的人能聚集在一起，一起揮灑心中的熱血，為共同目標努力。面對醫療崩壞在即、高齡化、少子化、四大皆空等挑戰，俠肝義膽的吳明賢毫不畏懼，因為「台大永遠會為了民眾健康，仗『醫』而行。」

（本文由《醫學有故事》授權轉載，原標題：〈為醫療診脈，開人文處方　吳明賢，醫者俠客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