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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和歌手蔡琴算是老朋友了，多年來一個在藝文圈、一個在歌唱界，工作上從沒交集。疫情中，退休的林懷民找上因疫情失業的蔡琴合作，要在雲門辦一場「讓蔡琴聲音浮出來」的演唱會。
這是兩個大魔王的組合，林懷民和蔡琴都是出了名的龜毛。
演唱會記者會的談話，兩人都一絲不苟。5分鐘的致詞，事先就討論過好幾輪，要說什麼哏、要怎麼回答，沒有即興演出，就是要避免那個「萬一」。
兩人千算萬算，都沒算到最後出差錯的竟然是燈光！
媒體聯訪時，「啪」的一聲，兩人臉上頓時無光，還搞不清是劇場技術出了問題還是跳電。蔡琴機靈，大聲疾呼：「厚...台電！」，先把問題怪罪到電力問題，引來眾人一笑，幽默化解危機。不過這事絕對沒完，記者會後肯定被拿來檢討。最可能的狀況，就是蔡琴12月底的演唱會得準備高規格的備用電源。
「我們都很龜毛，但她比我更嚴重，」50年來嚴控所有細節，把雲門從台灣帶上國際的林懷民，想不到退休後才遇到對手。
比林懷民還龜毛的藝術家
蔡琴走到哪，工作態度始終如一。蔡琴曾在劇場圈演了歌舞劇8年，當時在果陀劇場擔任宣傳的楊佩芬說，「每每開完記者會，蔡姐會很婆婆笑地說：『晚上到我家吃飯喔』，」但工作人員都知道，這頓飯肯定難以下嚥，「根本就是檢討大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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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一到蔡琴家，她就打開電視新聞，帶著團隊一一檢視記者會有沒有上新聞？播了哪些橋段？哪些哏被用上？長度多長？她訪談內容說的精彩嗎？逐條羅列下次要改進的地方。
「蔡琴隨時會反省自己做的好不好，是很會自省的藝術家，」跟蔡琴認識超過40年的民歌手李建復觀察。
工作人員最想不透的是，明明蔡琴有深度近視，為何什麼細節都逃不過她的眼睛，而且把所有細微末節都變得非常巨大，連林懷民都形容，「要搞死人了。」
《蔡琴在雲門》其實籌劃已久，因為疫情延後了一整年。蔡琴從前年12月就開始選歌，選完歌又到雲門劇場看場地，她先是要求搭舞台、完整著裝演練兩、三次，這樣還不夠，還得密集排練。
蔡琴把樂隊拉到她家，每次8小時，排了十幾次，「每次都穿禮服、高跟鞋彩排，」林懷民說，給蔡琴建議，隔天他就能看到改變，「她永遠都在進化，永遠都不滿意，我覺得已經可以了，她還一定要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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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形式定調後還要進錄音室，蔡琴習慣把要演出的曲子全都錄下來，哪一段吉他聲音小一點，哪一段鼓聲要大，正式演出全都比照辦理，不能隨意更動。
「看到她很努力，我也受到鼓舞，」林懷民說。
屢屢看見香港人研究、尊崇梅艷芳、張國榮，林懷民總認為，台灣給流行音樂歌手的尊敬不足，因此他主動聯絡蔡琴，「（我）要讓台灣社會知道，我們有這樣的藝術家。」
船長的女兒，一輩子不服輸
問蔡琴，她的細節控從何而來？她說，可能與她念美工有關。因為對線條、色彩美感訓練有素，一個點、一個線再到一個面，任何小細節都不放過，否則一張圖就會被毀掉。
另外，則可能與從小蔡琴女代父職有關。蔡琴的父親長年在外跑船，最長3年沒有回家，身為長女的她一肩挑起照顧媽媽、妹妹弟弟們的學業和生活起居，「我從小就沒有玩過。」
多年來她從演唱會製作、選曲、編曲、談話內容，全都一手包辦，就連服裝也自己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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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婚姻以外，任何事情她都不服輸，把命運全掌握在手裡。
早期，台灣唱片業公司主導一切，製作人、歌手毫無自主權。蔡琴卻和李建復等6人組成「天水樂集」，一群平均26歲的年輕人，不願只是唱片公司的包裝品，組了天水樂集創作自己想唱的歌、編的曲，爭取非一次性買斷的版稅制度。可惜當年走得太前面，出兩張專輯都賣得不好解散，為民歌界留下最後的驚嘆號。
蔡琴後來被轉賣三次，最後一次是90年代後期，被賣給了國際唱片公司。那時她入行第16年，正是覺得自己會唱歌的時候，但「唱片公司只願意投資年輕人，只要我唱老歌，」蔡琴不甘心。
她完全不認同，演藝圈是個只能吃青春飯的行業。喜歡看美國頒獎典禮轉播的她，典範從來就不在台灣。
「我還有一個夢想，」她說，她的偶像芭芭拉．史翠珊受過百老匯訓練，能演能唱，「那種演唱方式，是我還沒學會的。」
唯一要求：用100分要求我
心有所願，事情就找上門。此時果陀劇場正好要製作歌舞劇《天使不夜城》，導演梁志民剛好找上蔡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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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蔡琴只要求梁志民一件事，「我來演舞台劇不能用60分要求我，要用100分。我沒打算玩票，我要變成歌舞劇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工作上，蔡琴雖然嚴以律人，然而這麼多年，她身後仍有一群願意跟她十幾、二十年的團隊，原因是她對自己的要求更是加倍嚴厲。「蔡姐是我生命中的教練，」楊佩芬回想和蔡琴工作的日子，雖然每次開記者會前都會胃痛，「但她教我應對所有大小事，任何事情都不能輕言放棄，一定要做到最好。」
好比年底的這場演出，林懷民沒為蔡琴編任何一支舞，只要讓歌迷可以近距離感受蔡琴的呼吸、親密聆聽，但蔡琴還是找了舞蹈家好友李靜君為她上課。
她們每週日從下午練到晚上，課程不是甩甩手、扭扭腰，而是上專業舞者練習的瑪莎．葛蘭姆技巧、芭蕾舞的提蹲、武術的站樁，難度頗高。「蔡琴很有主見，但又能夠很謙卑地學習，」李靜君形容這位學生。
工作上蔡琴要求完美，私底下就連做菜也把食材擺得整整齊齊，一桌菜做完，廚房一乾二凈，「我爸爸教的，」蔡琴驕傲說。
她生活嚴謹，「很少社交應酬，一個人住在30、40坪大的房子，每天用一堆要求苛刻自己，」林懷民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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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蔡琴卻否認自己是完美主義，「我是享受主義，享受每首歌唱了千萬次，但還能在過程中找到新的感覺。」她把歌唱當成藝術品，非得要一筆一畫、一刀一刻，千錘百鍊，細細雕琢。
一首歌唱8萬次，有些歌不能占為己有
跟許多歌手不同的是，嚴格說起來，蔡琴近22年都沒有新歌，但出道43年來，她的〈恰似你的溫柔〉、〈讀你〉、〈不了情〉卻一代一代傳唱了四代人。她曾計算過，〈恰似你的溫柔〉可能唱了不下8萬次。
如何唱8萬次卻不膩？篤信基督教的她，分享了她的神諭時刻。
蔡琴說，有一段時間唱到1萬多次時，她感到厭煩，「好像我沒有別的歌可唱。」
直到有一次去廣州演出，在這個講廣東話的城市，當音樂一下，全場竟然能用中文哼唱〈恰似你的溫柔〉，「字正腔圓，一點廣東腔都沒有。」
她突然轉念了，「這已經是觀眾的歌了，他們會投射自己的情感，我只是幫他們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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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她不再是歌的主人，而成了歌的僕人；她觀察、記下聽眾的痛苦。
蔡琴分享一位歌迷的故事。一位老家在徐州的老先生，16歲來不及跟母親說再見就被拉去當兵，來到台灣落地生根，結婚生子。老先生總認為自己是「徐州的一匹孤狼」，心願是回老鄉祭母親的墳。沒想到還來不及返鄉，就因確診過世。老先生最後在病榻前，聽著蔡琴的〈今宵多珍重〉、〈被遺忘的時光〉、〈偶然〉，嘆了一口氣告別人世。
「有些歌我不能佔為己有，那位先生，因為歌曲得到了安慰，」蔡琴眼眶濕潤，說得感性。多年來她自律、嚴謹、自省，沒別的原因，為的就是觀眾，「我要讓大家有一個抒發的機會。」
今年65歲，蔡琴還能唱多久呢？她沒有答案。不過她清楚知道，體能、嗓子的狀態只會隨年紀逐漸下滑，但只要還能站在舞台上，每一秒每一刻，她都更加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