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放棄的補校生，拯救阿里山百年吉野櫻　台灣第一位女樹木醫詹鳳春：認識自己，就能無敵

春寒料峭的二月，台灣「唯一」女樹木醫詹鳳春受日本之託，遠赴東京救治櫻花。但在櫻花燦爛滿開的盛況之前，她就得趕回台灣直奔阿里山，探視曾陷入簇葉病重症的百年老櫻花，繼續救樹。

「不能讓櫻花客死他鄉」，詹鳳春背負著來自「日本樹木醫會」的期許，台灣民眾對染井吉野櫻盛開的熱切盼望，還有著她對百年前遠渡來台、努力適應氣候、如今已是高齡櫻花樹的無限憐惜。

「仁心仁術」、「妙手回春」是許多人對詹鳳春的折服和讚賞。她會在開挖土壤救樹之前，叨叨提醒工人「櫻花樹會很緊張，一定要盡快覆土灌水」，無償義務救樹仍心滿意足，「樹不會付錢給我，但會努力開花給我看」。

除了奔走救樹，詹鳳春同時在台大任教，四處推廣演說，也在臉書上回答網友提問時，殷殷疾呼還給樹木健康的環境。救樹的案例裡，樹木展現感動人心的生命力，而詹鳳春自身成長過程中，更充滿了在夾縫中極力求生的驚人意志力。

學習歷程曲折　從後段班到博士

「我國中念後段班，老師覺得我只要能活下去，嫁個人、生個孩子就阿彌陀佛了呀！」今年46歲的詹鳳春哈哈大笑，橫跨文、農、工三大領域，擁有日本東京大學博士學歷的她，其實有著非常「曲折離奇」的「學習歷程」。

「小時候喜歡植物，其實是出於非常實用性的考量，」詹鳳春說。兒時資源匱乏，她曾把朱槿花汁液灌進沒水的彩色筆裡，想充當顏料；也曾亂摘櫻花樹的種子當零食，結果拉肚子。「對我來說，唸書也要是實用的，為考試學習太無聊，所以小時候一直不想讀書。」

詹鳳春幼時曾因嚴重燙傷差點截肢，為了證明腳傷仍能跑步，不愛唸書的她成了體育健將，結果被視為「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甚至和「太妹」、「壞學生」劃上等號。被周遭放棄的她，雖然心有不甘，也倔強想著「既然你們都這樣想，那就隨便吧！」

曾被放棄   加倍奉還拚學業

「放棄這兩字是非常沈重的，因為那不僅是周遭的眼光，連自己也是。」詹鳳春回想，升高中考試全部落榜，沒有學校要收她，「對一個孩子來說，那是個『沒人要我』的感覺啊！」語氣中充滿著對當年那個徬徨女孩的不捨，她說，「不要放棄孩子，他的可能性是你還沒看到而已。」

運動員的不服輸個性，讓詹鳳春在高中階段拼死拼活「還債」，想把國中沒學的補回來。「但是就算你加倍奉還，成績還是好不到哪去，那是很挫折的，但還是要繼續還。」她形容就像跑百米比賽，「輸了不服氣，再一次、再一次！」

不僅先天學力不良，勉強被高中補校收留之後的求學環境，更是失序失調，讀書風氣薄弱。某次有個同學在教室裡大聲講話，吵得她不能聽課，憤怒向對方抗議，結果兩人在教室打成一團。「把當時第一次教女生班的男老師嚇傻了！」詹鳳春回憶。

對人生無奈，覺得使不上力的詹鳳春，開始躲到山上寺院去。「我確實想過乾脆出家好了。」不過，在山上配合著寺院生活，卸下自我中心的任性，面對山林、瞬息變化的山嵐，她卻開始慢慢聽到自己的聲音。

寧願寒冬露宿公園　也不願拿獎學金

「我是誰？我想要什麼。」

她發現自己像張一片空白的紙，什麼也不會。「還要繼續空白下去嗎？這張白紙要自己去寫！」因著對留日師父的崇拜，她決定以日文系為第一志願，苦讀考上大學。

從輔仁大學日文系畢業隔年，詹鳳春打算到日本東京農業大學，學習自己所喜歡的造園綠化。還在煩惱學費籌措之際，意外得到擔任民間團體的文化親善大使，赴日文化交流的機會，還可獲得上百萬日圓（約30萬台幣）獎學金。不過，詹鳳春竟然「任性」婉拒。

「我就是不要那個錢，那不是我要走的路。」

堅持所愛，卻沒能率性太久。詹鳳春最後還是繳不出學費，在日本才唸完一學期就被迫休學，立刻被趕出宿舍，不得已在寒冬中露宿公園多日。

多年後從東京大學取得農學碩士，準備報考樹木醫執照時，詹鳳春也再次抗拒誘惑，沒有接受至英國劍橋大學進修的鉅額獎學金，選擇留在東京當窮苦留學生。

「如果拿了那幾百萬，我絕對當不了樹木醫。眼前的巨大利益，是上天給你的大考驗。」詹鳳春說，如果讓誘惑帶著自己走，命運將被全數改寫。「在寺院時我就意識到，要重新認清自己是誰，人若一直在游移，就會常常被誘惑或是逃脫的路帶走。」

但就算認清了自己的興趣，興趣能當工作嗎？

（伐除已枯損的老樹後，詹鳳春引導二代木生長，讓阿里山的染井吉野櫻世代交替，代代相傳。圖片來源 / 截自詹鳳春臉書）

堅持用興趣成就社會

「興趣如果可以成就社會，那就可以是工作！」

當年在東京大學碩士班第一天上課時，教授劈頭就說，「日本的學生聽著，日本的森林，以後你們都有責任。」這段話令詹鳳春記憶深刻。因此，當她畢業時，一心想做的事就是「不想要虧欠這個社會」。她認為，工作除了為錢，更重要的是如何以自己的能力，改變社會、幫助他人。

回顧自己這樣一份「非典型」學習歷程檔案，若自己是主考官，關注的重點會是什麼呢？

「我會去計算裡面的『挫折』有多少，因為『挫折』你有了多少轉變，成就你做了多少事。」詹鳳春說，就像她在面對自己的小孩跌倒時，並不會出手扶他。「因為要他記得，你為什麼會跌倒，又是怎樣站起來的。」

經歷不被看好的年少迷惘，詹鳳春體認到，成長的核心，在於認識自己，遇到挫折也能堅持著站起來。

「家長絕對不能用自己的主觀去告訴孩子怎麼做。」她說，人和樹木一樣都是獨立個體，母樹頂多只是在瀕死時想辦法把養分送給下一代，但無法干涉小樹生長，小樹必須自己往上長，「母樹怎麼可能幫你製造太陽？」

從小被樹療癒，日後走上治癒樹木之路。詹鳳春深信，山裡的寧靜、樹木的寬大包容，讓人得以放慢腳步、放下手機，終能靜下來看清真實的自己，「認識自己，就能無敵」，她說。

（本文由「親子天下」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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