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牽絆的「母女情感」《美國女孩》拍出最真實的家庭關係

許多時候，台灣人說不出一部國片哪裡好，就端出「誠意」兩字來搪塞。意思就是這部電影有一個真誠的意念，但是不是真的實踐到位，則在此不表。然而，私以為誠意當然是最基礎的，做不做得步步到位，甚至也不完全是最為必要，但「誠實」卻絕不能沒有。

回顧2021年的台灣電影，《美國女孩》無疑是最令人驚奇的發現，它之所以動人，也是因為它讓觀者看見了創作者的誠實自訴。故事之中的女孩點滴，沒有矯揉造作，也沒有為了激發觀眾情緒而脫離真實性的情節。

也難怪有些觀眾看完會嫌它太清淡，畢竟有時大家太習慣戲劇性的佐料調味，生活的真實面貌反而令人覺得太無趣了。說是無趣，或許也是指這部電影畢竟不搞寓言與影射，就是對生活經驗的直視，而這正是我們往往想透過電影去逃避的。

美國女孩返回台灣　誰的美國夢碎？

片中，莉莉帶著兩個女兒芳儀與芳安從美國返台。一對姐妹已經儼然成為一對「美國女孩」，不僅英語流利，就連穿著、思維也很美式。當正值叛逆期的芳儀知道這次回來不是短暫停留，忍不住大吵大鬧，甚至無視母親罹患癌症的事實。

芳儀朝思暮想自己在美國騎馬的悠哉生活。在那裡，她更像是馴服者的角色，更有主控權。但回到了台灣，她卻成了被馴服者，在校風嚴謹的私立學校，她面臨了師長的體罰教育，而這在美國顯然是不被允許的教育方式。

老師施以體罰的用意從來不是想真正造成學生在肉體上的傷害，其用意是藉著在公眾面前處罰，以達到剝奪孩子尊嚴的目的。在尤其在意同儕眼光的青少年男女之間，這種方式尤其容易達到鞭策的效果，畢竟在大家面前被公開自己不理想的成績、被老師打手心，總是一件極其丟臉的事情。

現今世道已經不再容許這種教育方式，但這種以暴力逼人就範的行為所造成的影響依然影響深遠。本片故事以2003年為背景，當時體罰仍然流行，而芳安的父母更是接受這樣的教育一路走來，肯定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異文化衝擊　包裝過的「暴力行為」

當她與母親發生爭執時，暴力發生了，但更令觀者難受的發展，卻是父親的介入，他以更極端的暴力阻止芳儀傷害母親。但一個饒富深意的轉折是，原本與女兒仍有爭執的母親，眼見女兒被老公施暴，立刻表示了自己的悔悟與心疼，反而找向女兒尋求和解。這場戲幾乎揭示了這部電影的核心。

從「不打不成器」這類古訓的存在就知道，暴力是如何影響華人面對這個世界的角度，所有的孩子都是在暴力的規訓下成長的，「桀驁不馴」成了一個反義詞，似乎能被馴服的才是好孩子。而不少父母甚至也都以為打孩子才是一種愛的表現，他們會說「孩子將來會感謝我」。

殊不知這種世代相傳的暴力，讓所有人都產生了創傷，畢竟只要一有不被允許的行為、不被世俗接受的表現，面對的不是溝通，而是一陣打，要怎能養成一個健康的心智？

家庭中的牽絆　女兒身上看見自己

當莉莉抱向芳儀時，使人不免揣測，也許她當時寧願帶著女兒遠走美國，願意忍受與丈夫長期分居的生活，正是因為她曾經看見丈夫的那一面。也許在那一剎那，她在被「壓制」的芳儀身上，看見了自己。選擇帶著孩子離開台灣的決定，很可能已經表示她當時也是如同芳儀一般倔強，一般「桀驁不馴」。

導演對這對夫婦相愛、分開與重聚的細節幾乎沒有刻意描繪，卻透過諸多細節，帶給觀者充分的揣測空間。但阮鳳儀過人的地方，也在於她並沒有刻意去醜化父母任何一方，而是以一種帶有寬容的角度客觀呈現他們的痛楚、以及他們是如何蹩腳的表達自己的愛（例如以甜食收買小孩）。

看完這部電影，你幾乎難以去討厭這對父母，也不見得會想苛責老師，因為你知道他們的立意總不是壞的，你知道他們也有他們的侷限。重點是，你我幾代人都是這樣被養成過來的，這些面孔、這些行為，對我們來說都太過熟悉。

這個故事之所以能夠喚起集體的共鳴，正是因為阮鳳儀夠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創作，讓我們都從她的經驗之中反身看見了自己，而沒有感受到不切實、不立體。也可以說，《美國女孩》是一種對上一代人溫柔的呼喊，像是在告訴他們：你們所承受的，我們都懂了。

（本文由「影評部落客無影無蹤」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