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高山：從太魯閣戰場古道到凱金山的極限挑戰與人生啟發

見證了生命可以這樣自在

2004年春天，當時我在空軍嘉義基地當義務役醫官，然而，瘋高山的心，仍熱烈地騷動著。

我跟夥伴們正悄悄規劃一個前所未有的大計畫。

我們預計從中橫公路的碧綠神木，下切到卡拉寶社。走一段合歡越嶺古道後，再下切到立霧溪底，之後搭流籠到對岸的凱金社。接著使用地圖與指北針，沿著原住民族的舊路，一路挺進上切到凱金山，再橫切到位於太魯閣大山與立霧主山之間的平安池。接上奇萊東稜登山步道，經立霧主山與帕托魯山兩座偏遠的百岳。最後一天，一路下降至中橫公路岳王亭。

這些像咒語般難辨的地名，其實都是居住在太魯閣山區的原住民族舊部落，而接上奇萊東稜前這一大片廣袤毫無人跡的山野，就是1914年5月，日本台灣總督府下令進行討伐原住民，爆發的「太魯閣戰役」古戰場。合歡越嶺古道，就是日本的運兵路線。凱金社及卡拉寶社，就是原住民的舊部落名稱。凱金社到凱金山這一段杳無人跡的舊路，就是原住民當年接戰時，分進合擊的路線之一。

事隔近一世紀，古戰場、舊部落、古道、舊路，已湮沒在荒煙蔓草。要去探訪，談何容易？

於是，我們分頭去影印政府用於國土管理的2萬5千分之一比例尺地圖，共印5份，將預計路線、山稜線、溪流水線以各種顏色標示完畢後，雙面用膠帶緊貼密合做防水加工。每人拿1份，留守人員也1份。接著大家做任務分組，一位是領隊兼嚮導，蒐集過去百年相關舊聞軼事資料，加以整理，安排交通接駁及住宿，並申請國家公園入山證及入園證。另一位是裝備，張羅全隊所需的攀岩技術裝備、GPS、無線電對講機及收音機。第三位是糧食，設計並採買這幾天的菜單，包含公糧、私糧、預備糧及行動糧。最後一位是醫藥，準備大家可能會用到的預備藥品及醫療器材。

結果，當時這份計畫提出後，驚動了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他們表示，這條「路線」，自國家公園成立以來從沒有人走過，地圖上根本找不到「這條路線」，園方也不知該用什麼路線來核准入園證及入山證。最後費了一番唇舌，終於獲得許可成行。

出發後，一路向前，迎來的是5天的披荊斬棘，大夥不但臉上都被箭竹芒草割花，有幾日，還要「捐血」給吸血螞蝗。而且由於地形太過陡峭，每天都是沒有路跡可循地陡上陡下，大家的雙腿都操爆了。最後兩天，每個人都必須吞止痛藥，壓住肌肉的痠疼，才能勉強完成行程。

凱金山上立霧主，每天都搞到筋疲力竭、遍體鱗傷。

最慘的是，由於這片山林太過深山、太過偏遠，從第一天傍晚開始，就完全收不到訊號，無線電對講機、行動電話都不通，當時衛星電話不普遍所以也沒有，陷入完全失聯的狀態，每天固定跟留守人員回報完全不可行。直到第三天，接回奇萊東稜平安池的地方，我們才撥出第一通電話，第一句話就是：「嘿，我們人員全員還活著，不要報警！」

然而，再危險的探勘路線，只要仔細規劃，便可以盡情地磨練自己、挑戰極限，讓靈魂在危險的環境中，將風險控制得宜，自由自在地瘋高山，享受最難忘的時光，遍覽山裡最美麗的風景。

我一直很喜歡詩人的這段文字：
「曾經我傾聽春日的小溪，融自冰雪，琤琮的聲音，一種若遠若近的，靜好的距離。如今，我等待夏天赤著腳走來，坦率熱烈，一派歡欣，見證了生命可以這樣自在。」 
——張曼娟《夏天赤著腳走來》

凱金山上立霧主，我們傾聽立霧溪的歌聲，親吻那鳥到不能再鳥的原住民舊路，突破身心靈肌肉疲憊痠疼的極限，四個青春肉體在山林裡盡情揮霍，真是瘋的可以、累到極致，是我生命中最難忘的登山經歷。也許是因為事前的準備工作異常困難，出發後的過程無比折磨，也因此，成為我一生的養分。

後來，我在從事高山醫學、進行民眾教育、協助康橋孩子們圓夢、主持加壓艙建置計畫，都是抱著這樣的信念。再困難的事情，只要仔細規劃，雖然過程有時會辛苦一點，但終究會成功。

瘋高山，瘋安全，我爬山，因為美麗的風景，見證了生命可以這樣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