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難忘記我們這一路上採訪過的每一個人,包括專家和癌症病友,不是因為他們在訪談中說了什麼發人深省的話語,而是他們不畏懼癌症,並且身體力行的生活態度。
簡單說,就是那份「勇敢」。
很多人以為勇敢就是「什麼都不怕」,但我理解的勇敢卻是:「明知道很害怕,但還是坦然面對」,那是一種崇高的心靈品質。我何其有幸,能在探索癌症的這一路上不斷的見證勇敢,有太多太多的觸動,於是提筆寫下了片中的這段旁白:
衰仔,我見證過很多奇蹟
所以我還在默默地努力
勇敢不是用來發狠、用來開大絕幹掉小強的
勇敢是用來面對你
面對一直被忽視、被無視、被神憎鬼厭的你啊!
在《交換禮物》中,我們把癌細胞稱為「衰仔」。衰仔是一句有點貶意的廣東話,是寶儀的母語,類似國語的「敗家子」,或是台語的「了尾仔囝」。這個靈感來自許中華醫師,因為他把癌細胞視為「家裡的壞孩子」,讓我們都深受啟發。
身處人類有史以來醫學最發達的二十一世紀,我想每一位癌症病人跟家屬都知道,「癌細胞不是外來的病毒或細菌,而是自己的細胞」——恕我直言,這句話跟教科書裡的大道理一樣,我每次說這句話的時候,聽的人都會停頓幾秒,回一句「是沒錯啦」,然後就直接跳過了,說了等於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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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我們換一個角度,把癌細胞當成是「家裡的壞孩子」呢?
有時候改變視角、轉變心態,就會帶來截然不同的視野,讓你看見以往從不曾看見的風景,以及你曾經視而不見的世界。
所以,你到底想怎麼面對「家裡的壞孩子」呢?
癌症跟我們想的不一樣
只要一談到改變,我很難不想起片中訪問過的戴志祺醫生。戴醫師原本學的是中醫,後來轉向更廣泛的自然醫學。在紀錄片中,談到診斷出癌症的文伯伯,戴醫師是這麼對寶儀說的:
「在自然醫學上,碰到功能低下的、還沒有真正達到器質性病變的,基本上就可以用一些『營養干預』的方法,把問題給解決了。像是上了五十歲男性的前列腺問題,我們就要低度保守,不治療比治療好。」
「被你這麼一說,我們要怎麼相信醫院裡的醫生呢?」寶儀滿腦子問號。
「不要相信,要自己學!接軌國際資訊。」
我至今還記得,寶儀當時倒吸了一口氣、滿臉不敢置信的表情。其實鏡頭外的整個劇組也都嚇了一大跳,雖說我們都知道衛福部已經在推廣醫病共享決策(SDM),但畢竟他是極少數敢在鏡頭前,叫我們不要迷信白色巨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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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傳達的是,其實還有至少一種以上的治療方式可以選擇。醫療必須回歸『療效』,療效必須建立在『醫病不傷身』。不要盲信白色巨塔,不要盲信證書多,不要盲信醫院大、設備多,你就還有一絲機會把治療自己的主動權拿在手上。」戴醫師笑著補充道:「既然是從營養著手,就表示每一天我們都在為自己的身體負責任,並不是等到生病了再來處理。」
「病急亂投醫是大忌!」戴醫師這句話說得斬釘截鐵。
整段話聽完,我們都明白了他不是在打臉西醫,而是在打臉盲從與迷信權威。「拿回身體的自主權」,對每個病人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課題,但要落實到實際行動,顯然難度不低。
「你覺得癌症是什麼?」寶儀又問道。
「癌症是一種最嚴重的營養代謝失常。」
「癌症是絕症嗎?」
「不會啊,你怎麼把它養大,就怎麼把它養回來。」
這個回答又讓寶儀和整個劇組震驚了。
戴醫師從容不迫地說明:「很簡單一個邏輯:是先有癌細胞還是先有癌細胞生存的環境?是先有蟑螂還是先有髒亂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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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有髒亂的環境。」寶儀答道。
「是蟑螂帶來髒亂,還是髒亂帶來蟑螂?」
「當然是髒亂帶來蟑螂。」
「對嘛!所以是先有適合癌細胞生存的環境,才帶來癌細胞啊——所以解決癌細胞生長的環境問題,就能解決癌症。如果你一心想著殺掉癌細胞,造成的破壞可能更大,到最後抵抗力跟自癒力都發揮不了作用了。」
戴醫師用最通俗易懂的邏輯,讓我們全都啞口無言了。
即使癌細胞對你來說,就是討人厭、欲除之而後快的蟑螂,除了去尋找世界上最強效的滅蟑藥之外,難道打掃一下環境,完全不值得考慮嗎?
治標的同時也治本,難道不好嗎?
身體跟我們想的不一樣
我自己很清楚的是,《交換禮物》這部紀錄片真正能做到的,不是提供一顆抗癌的神丹妙藥,而是提供一個不同的思路、一種改變你看問題的角度。
比方說,中醫跟你想的可能也不一樣。
有些細心的觀眾已經發現,我們在片中對「中醫科學化」做了一點探索。其實早在上世紀八○年代前後,關於針灸的「循經感傳」現象,就已經完成了大量的科研實驗,「看不見」的經脈根本不再神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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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提出「中醫是未來的新藍海」的樓宇偉博士,本身是畢業於麻省理工學院的航太科技專家。二○○二年,他就為中研院的王維工教授編輯出版了《氣的樂章》,他在接受我們訪談的時候說:「《氣的樂章》不僅是華人世界的經典暢銷書,也是一部影響深遠的著作,未來是一定會進入教科書的……用空氣動力學或流體力學來研究人體的循環系統,已經走到死胡同了;『共振』才是傳播能量最有效率的方式,而運用共振的現象來解釋『氣』,氣就一點也不神祕了。」
目前市面上可以找到、用來測量人體經絡的儀器,絕大多數都是以王維工教授的研究做為理論基礎。以往中醫師把脈的神祕面紗,如今有了經絡儀的輔助,醫病之間也架構出一道更好的溝通橋樑。
王維工教授曾經跟衛福部合作過一項五年研究計畫,結果大大顛覆了人們以為「中藥效果很慢」的觀念:中藥吃進去的三十分鐘後,從脈象就可以看得出效果。
近年來,經絡儀的發展方向正在與AI人工智慧與大數據逐步整合,在癌症的早期發現與復發診斷上,也展現出無窮的潛力,非常值得持續關注。
樓博士提到:「進入二十一世紀,我們對身體的理解也應該與時俱進。人的身體大致可以分成物質、能量、訊息三個層級,這跟中醫談的『精、氣、神』是可以相呼應的,但後兩個層級卻經常被人們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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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正在改變,已經有愈來愈多人注意到身體的能量與訊息層級,例如我曾經親自體驗過的、德國人開發的量子儀器TimeWaver,就可以探測到人的潛意識。雖然主流科學還不太認同這些新的科技,但先驅者的腳步是不會停下來的,愈來愈多的臨床實證將會讓事實自己說話。」
如果你對中醫再了解深入一點,就會發現除了跌打損傷等等外科之外,中醫在調養的從來不是我們的物質身體,而是能量與訊息層級的身體。
我們的身體絕對不只有解剖學所能呈現出來的物質層級。從頻率的角度切入研究身體的能量層級,早已取得很多科研成果,例如紀錄片中採訪的張凌昇教授帶領的成大電機團隊,就在「運用低頻電磁場來抑制癌細胞」這個主題上,發表了很多篇學術論文。
至於訊息層級的身體,因為牽涉到人類的「意識」,這已經進入目前科學發展的最前沿,隨著AI人工智慧時代的來臨,早晚也將進入公眾的視野。
當然了,你也可以只遵循許中華醫師在紀錄片中提供的、關於中西醫如何搭配起來治療癌症的建議就好:「以癌症來說,西醫或現代醫學主攻,中醫或傳統醫學主守……也許在一開始的階段我們要開刀,因為腫瘤長得太大了,我們得先開刀,之後再用中醫扶正。等到第一階段的治療都結束了之後,中醫要變成主要(的療法),預防下一次的復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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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如許醫師所說:「開刀化療之前,先找中醫把個脈!」
我可以告訴你的是,這部紀錄片中的所有醫生與專家,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他們都非常清楚身體的構造極為精妙。身體的複雜度遠遠超過目前科學與醫學所知,所以他們都非常尊重身體。
同樣的道理,這也是我們在紀錄片中反覆強調,要與癌細胞「共存」的真正原因。
死亡跟我們想的不一樣
最後,我必須再談一下艾尼塔.穆札尼(Anita Moorjani),這位擁有瀕死體驗的奇蹟之人。
二○○二年她被診斷出淋巴癌,歷經了四年的抗癌與復發,二○○六年因為器官衰竭陷入昏迷。在近兩天的彌留狀態中,她體驗到了「靈魂出體」,並與早已病逝的父親及好友重逢。後來,靈魂重回體內的三天後,她身上的癌細胞竟然全部消失了。這是一個在香港養和醫院及醫學期刊中都留有紀錄的特殊案例。
關於瀕死體驗的大規模研究,國際上早已累積了成千上萬的案例。在台灣,精神科醫師林耕新也在這方面做了很深入的探索。
二○一一年,我因為讀了艾尼塔出版的《死過一次才學會愛》(Dying To Be Me)這本書,當下內心太過激動,忍不住馬上寫了email與她取得聯繫,兩週後我就飛到香港跟她們夫妻倆碰面了。
我問她:「所以,你在瀕死體驗中知道了自己為什麼會得癌症?」
她說,會得癌症是因為害怕自己不夠好,害怕失敗,害怕被人討厭,還害怕自己不是個乖女兒……簡單來說,就是「恐懼」。
我當時非常希望能把她的故事拍成電影,不過因為版權已經被好萊塢買走了,最終只能殘念而歸。但那一次的深談,給了我很多感動與啟發,「死亡」對我來說,突然微不足道了。
我當時以為,自己是真心相信她說的每一句話。
二○一九年,我帶著劇組又飛到了洛杉磯,跟她再次碰面。雖然已經過了八年,但當我站在攝影機旁,聽著寶儀跟她聊天,我再度聽到了幾乎一模一樣的故事,那是她在書中描述過,而我也早已親耳聽過了的故事。她毫不費力又鉅細彌遺地重述了一遍,這讓我感到有點驚訝。
我半開玩笑地說:「那一段瀕死的體驗真的很難忘吧?」
她笑著說,如果你這一生一直待在黑暗中,突然有人點亮了一根蠟燭,在那瞬間你「看見」了,之後就算把蠟燭吹熄,你又重新回到了黑暗中,但你對周遭環境的認知已不可能再回到從前。你不但不會忘記,隨著時間過去,你的理解還會愈來愈深刻、愈來愈透澈。
當下我彷彿看見了,她整個人都在發光。
拍攝結束後,隔了兩個月,第一波新冠疫情就開始了,紀錄片的拍攝工作暫停了整整一年。二○二一年雖然重新開機,但幾個月後,接受我們影像記錄的癌症病患小琦卻離世了,這對我以及整個劇組來說,都是一個難以磨滅的心靈創痛。
我無法假裝堅強,因為事實上我就是灰心喪志了。片中這段寶儀的旁白就是我真切的心聲:
小琦離開後的一整年
我偶爾還是會陷入一種突如其來的悲傷
挫敗感把我搞得灰頭土臉
這幾年的旅程簡直就是笑話一場……
要放下一個羈絆,努力是沒有用的
我愈來愈能理解
那些突然爆哭不止的病人家屬
有時候,那個觸動就是來得猝不及防
到了二○二二年的某一天,我突然在臉書上滑到了艾尼塔,然後便連忙找出之前訪談的素材,重新看了一遍。看完之後我無語了,我為自己的虛偽感到難過……原來我根本沒有打從心底相信她啊!
「你會把發生在你身上的事,定義為奇蹟嗎?」寶儀在訪談中問艾尼塔。
「為什麼我對於使用『奇蹟』這個詞彙感到遲疑,因為這暗示著奇蹟只會發生在我身上……我相信癌症自癒可以發生在任何人身上,我真的這麼相信。而且我也相信,擋在你和奇蹟之間最大的阻礙,就是恐懼。」這就是艾尼塔的回答。
如果我真的相信她,人死之後靈魂不死,那麼我的悲傷到底從何而來?還是那根本不只是悲傷,而還有恐懼——不管是癌症病人還是陪病的我們,心中對死亡仍有太多恐懼?
從艾尼塔奇蹟似的自癌症中康復,到我再度訪問她,中間已經隔了十三年——即使到了二○二四年的今日,她也仍在世界各地一遍又一遍分享著她的故事——我到底還在懷疑什麼呢?
以學術研究來說,對於未知的領域,我們確實要「存疑」。但是關於死亡,到底還能用什麼方法做學術研究?到底要如何重複驗證?
我當然可以選擇信仰宗教,但我為何不乾脆選擇相信艾尼塔——相信靈魂不滅,相信死後仍有世界——畢竟她是我所認識的人當中,曾經最最最靠近死亡的那個人啊!
最起碼我已經相信,死亡可能跟我們想的不一樣!
陪伴跟我們想的不一樣
許多年前,有一次我去探望因中風而行動不便的老師,陪她做了一個上午的復健。那天我準備離開前,她緩緩地說道:「你以後去探病的時候,可以不要再跟病人說『加油』了嗎?」
當下,我真的愣住了。
後來我才知道,即使不是全部,確實有很多病人討厭聽到「加油」。如果探病者清楚知道病人在數不清的漫長日子裡,已經流過多少痛徹心扉的淚水,已經咬牙付出了多少難以想像的努力……我們真的還要說「加油」嗎?
還要「加」什麼「油」?你是覺得病人還不夠努力嗎?
老師給我上了很寶貴的一課。我們往往自以為是充滿善意的,但是我們對於善意可能造成的傷害,卻毫無自覺。這件事開啟了我對於「陪伴」的全新體認,我至今仍不斷地在學習。
所以,我想用「陪伴」來為這篇文章收尾。
紀錄片開拍後沒幾個月,很快的我就發現了一件繞不過去的事:我們找不到一位「只用一種療法」來治療癌症的病人。
而且,曾經罹患癌症、經歷復發又活了十幾二十年以上的資深癌友非常多,但我們依然沒有碰到一個從頭到尾「只用一種療法」的人。既然如此,不管我們記錄了多少人,都沒辦法給出任何的「見證」。
更何況,我不是醫生,我當然明白自己沒有資格針對癌症提供任何醫療建議。於是,我醒悟到必須把目光放得更廣闊一點:癌症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而是癌友身邊的家人,加上親朋好友共同的事。
如果我們想探索的目標是:「除了把癌症病人送進醫院,把命運交給醫生,接受主流醫學的治療方法之外,哪怕只能多增加百分之一的存活機率,還有沒有其他的可能性?」那麼,與其期待癌症病人去改變,是不是更應該期待病人周邊健康的人先開始改變?
於是,我們把《交換禮物》這部紀錄片,定位為給「陪伴」癌症病人的人——就從我們這些陪伴在癌症病人身邊的人,開始改變吧!
陪伴不是為了讓病人起死回生
讓病人自己做選擇
陪伴既不會成功也不會失敗
陪伴
就只是陪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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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癌症,我們是否治療太多知道太少
面對生病的恐懼與未知, 除了交給醫生,我們還能做什麼? 這場「癌細胞究竟是什麼」的探索之旅, 也許沒有答案,卻看見了生命的希望。
作者/採訪/曾寶儀 文字協力/莊慧秋、林明謙
出版日期/2024-1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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