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會中西醫的佛心醫者 --許中華訪談

許中華小檔案

學歷

• 陽明交通大學公共衛生研究所博士
• 中國醫藥大學中西醫結合研究所碩士
• 中國醫藥大學醫學士（中西醫雙修）

經歷

• 台北市立聯合醫院林森中醫昆明院區院長
• 社團法人中華芸生會創會理事長
• 社團法人台灣寬心癌症關懷協會創會理事長
• 內科專科醫師、中西整合專科醫師、安寧緩和專科醫師

現職

• 陽明交通大學傳統醫藥研究所暨中醫系教授
• 台北市立聯合醫院林森中醫昆明院區中醫師
• 財團法人台東縣私立芸生社會福利慈善基金會董事長

生長於中醫世家，承傳中醫智慧血脈，完成西醫嚴謹的專科醫師訓練後，致力中西整合醫學。行醫三十餘年，臨床診療六十多萬人次，其中許多是癌症患者。自我期許是把病人的病看好，把學生教好，做一名平民化的醫師。著有《脈的禮讚》、《寬心癌友》、《君臣佐使》、《扶正的力量》、《扶正的樂章》等。

許中華是中醫界的傳奇人物，他有許多讓人津津樂道的事蹟：橫跨中西醫、開設癌症中醫特別門診、建立一套完整的癌症諮詢中心、成立第一個中醫界的癌症病友會，並且經常到偏鄉義診，每年跟癌症病友一起去花東騎腳踏車或祈福行腳等等，讓我對這位佛心醫者充滿好奇。

許中華臉上總是帶著溫和的笑容，讓人覺得很可親。他出生在中醫世家，承傳中醫血脈，近百年歷史了。他大學是中西醫雙修，畢業後到西醫院上班，內科、急診室、加護病房都待過，西醫的歷練非常完整。

在台灣，西醫是主流。為何他會逆流而行，從西醫轉到中醫呢？

「我的體內應該流著中醫的血液吧！」許中華說，他一直很喜歡中醫，對中醫的療效很有信心。記得早期在內科值班，有個護士小姐一直咳嗽，咳很久都治不好，他開了一帖水煎藥給她，很快就好了。還有一次在急診室有人一直打嗝，他幫對方針灸，馬上止嗝。同事都很訝異，感受到中醫的神奇，漸漸地全院都知道他會中醫，碰到一些醫療瓶頸時，也會推薦病人去找他試試看。

後來醫院要開設中醫部門，請他負責規劃，他就順勢轉到中醫領域。

「當時我已經是將完成訓練的專科醫師，轉任中醫後薪水可能變少，身分地位也不一樣，身邊的人都建議我要三思。可是我對中醫深具信心，所以並不在意。」

開設癌症中醫特別門診，病人絡繹不絕

中醫是整體醫學，他的門診本來什麼病都看，後來為什麼會專攻癌症呢？

「說來滿難過的。我以前常到新竹尖石那邊義診，我們醫療團隊裡有兩個很好的同事，都因癌症陸續過世，讓我很捨不得。」許中華說，那時候他的中醫技術還不夠厲害，沒辦法救他們，所以他下定決心好好鑽研癌症治療，以彌補這個遺憾。

「我的癌症門診剛開始也是中規中矩，病人來看病，我就把脈、問診、開藥。一段時間後，發現這樣不夠，癌症病人心裡有很多害怕、焦慮、不安，會想問很多問題，但門診時間很短，我就把他們關心的問題和解答都寫成小冊子，免費贈送。沒想到這樣還是不夠。」

許中華記得十幾年前有一位肝癌末期患者，西醫都說沒救了，經過他的調理，又多活好幾年。病人走了之後，他兒子帶來一包牛樟芝，想轉送給需要的病友。許中華拿去泡水一看，全是染料的顏色，根本是假的，家屬卻花了二、三十萬買它。

「我覺得很苦惱，我已經研發了扶正的方劑『寬心飲』，平價又有療效，也寫了書給他們看，為什麼病人和家屬還會被騙？而且這種事很常見，到底要怎麼解決？」

許中華決定利用每個月的休假時間，歡迎病人和家屬過來，有任何關於治療和保健的疑問，他當面回答。但他一個人時間有限，最好有一群團隊分工合作，所以他就建立一個癌症諮詢平台，邀請年輕醫師、護理師、藥師、營養師和病友志工們一起來參與，不論病人是需要住院、復健、日間照護、營養諮詢、針灸推拿，都有人即時提供諮詢和協助，讓病人安心。

成立癌症諮詢平台，立志做「民醫」

「我的概念是，病人來到我們醫院，就像買了一張門票，走進一座遊樂園，你有任何需求或疑問，都有人會熱心回答並幫助你。病人不但可以得到正確資訊，還可以認識很多志工朋友，彼此鼓勵、互相扶持。」許中華覺得有這個平台來服務更多人，才是病人的福氣。

「有些熟悉的友人常說我管太多，為什麼不單純看診就好，何必把自己搞得這麼忙、這麼累。可是我們不能當鴕鳥，既然看到問題，就要想辦法解決。」許中華說自己的個性是認真型的，只要聽到病人有什麼需求，他就想辦法去開發解決方案，不會計較累不累、要花多少時間和成本。因為面對癌症病人，你不能只給藥，還要給他多方面的支持，減輕他的害怕焦慮。

「尤其我在公立醫院，病人很多都是平民老百姓，經濟條件沒那麼好，有些甚至是生活比較苦、資源比較少的，他們去大醫院可能是弱勢中的弱勢，而我們有機會用平價的方式好好照顧他們，這是我喜歡做的事。」

這是許中華的自我期許：不要當名醫，要盡量把病人的病看好，立志做一位服務平民眾生的「民醫」。

許中華的診間很樸素，牆上掛著一幅從倉庫撿來的小小觀音畫像，前來看診的患者卻總是大排長龍，絡繹不絕。我採訪之前簡單幫他計算一下：他一天看診兩三百人，算兩百五十人好了，一週看診四天就一千人，全年至少看診超過五萬人次。

病友組成寬心協會，激發自癒力

採訪時我算給他聽，許中華露出慈祥的笑容，謙虛地說，可能因為他很喜歡看病，病人也喜歡找他，結果病人就愈來愈多。「我的病人都很可愛，除了台灣各地來的，還有人從美國、香港、英國、歐洲、南非、日本、韓國、東南亞國家遠道而來。我的門診就像一個小型聯合國，大家都是癌症患者，滿有趣的。」

由於病友愈來愈多，許中華二○一○年在台北市立聯合醫院的中醫院區成立了台灣第一個「中醫癌症關懷病友會」，幾年後又擴大為「寬心癌症關懷協會」。他希望透過病友間的互相鼓勵扶持，創造正向循環，提升病友的自癒力。

許中華用溫暖的語氣說，一個人罹患癌症後，必定充滿壓力，不論身心都在受苦，除了身體的不舒服，還要面對死亡的陰影，心理的煩惱障礙和恐懼其實更大。尤其是剛發現病兆的時候，絕對是很可怕的衝擊。

患者帶著痛苦和疑惑來到醫院，得到大家的關心和幫助後，慢慢把負面情緒和擔憂放下，安心接受治療。接下來就是要鼓勵他走向正面、積極面。

「我看到很多病友志工，每天來這邊幫忙其他病友，自動成立群組，還會相約一起去運動，去做慈善的好事，我把這叫做寬心扶正的力量。」當病友學會積極面對生命中的一切，甚至願意主動去幫助別人、支持別人，這是一股很棒的正能量，身體的自癒能力也會跟著甦醒。

幾年前，有些病友康復後身體狀況不錯，許中華就約他們一起騎腳踏車環島，順便拜訪各地的病友，大家聊聊天、互相加油打氣。後來，這個活動變成每年一次的美好約定。

「不過環島要花很多時間，我也忙，後來就改成每年只騎花東這一段，特別去探望住在偏鄉山上的病友們，大家看到我們都很高興。尤其，已經康復的病友會為治療中的病友帶來正向的示範，讓他們對治療更有信心。」

透過這些活動，許中華跟很多病友變得親近，像朋友親人一樣，而他也希望慢慢把服務的動線拉到台東這些比較缺乏資源的地方。

許中華還熱心邀請我跟病友們一起去騎腳踏車，我連忙搖手，驚慌地說：「我的體力沒你們那麼好。」說完自己也忍不住啞然失笑。

癌細胞是自己的小孩，學習和平共處

在我這系列的訪談過程中，最有趣的是，每位治療者對癌症都有不同看法。所以我照例問他：「在你看來，癌症到底是什麼？」

「從我的角度看，癌症不是外來的，也不是被傳染，它是自己身體裡的細胞轉變過去的。講通俗一點，細胞就像我們的小孩，而孩子會變壞，通常是接觸到不好的環境，養成壞習慣，家長沒有及時關心他、幫他改正，時間累積久了就會出問題。譬如長期喝酒的人喝到肝臟受損，就容易得肝癌。」

許中華認為，癌症其實是一個提醒，你可能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身體已經長期太過疲累、氣血不足，或哪個臟象虛弱了、有破洞了，你再不主動關心它，原本的好小孩就會慢慢轉變成壞小孩。

我很喜歡這麼溫柔的說法。

「我常跟病人講，我們要治療癌症，就要放寬心，開始當個好父母，好好照顧身體的需要，改掉壞習慣，不要再繼續耗損，要為自己創造健康的好環境。或許現實上並不容易，但一定要下定決心，這個基本功一定要做到。」

許中華舉了一個例子：「有一個胰臟癌擴散的病人，西醫說餘命只剩兩三個月，他原本想放棄治療，有人推薦他來這邊看診，到現在超過三年半了，還活得好好的，身邊的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我知道胰臟癌是很難治的癌症，問許醫師：「你做了什麼？」

「我就把脈、開藥，請他去參加我們所有的課程，如此而已。我跟他講，你生病的原因是什麼、你要改變什麼，譬如他以前會晚睡，脾氣不好，飲食不健康，這些壞習慣他全部都改掉。他體內的癌細胞還在，但變成冬眠，就沒問題了。我們病友會裡有很多這樣的病人。」

有趣的是，西醫師也覺得這是奇蹟，想邀請這位病人去跟其他病友分享經驗，但他不敢去，因為他沒跟西醫師說他在吃中藥。這確實很為難啊！

西醫主攻，中醫主守

我身邊也有親友罹患癌症，所以趁機提問：「你本身橫跨中西醫，你覺得癌症病人應該先試中醫，還是先用西醫處理？這應該是很多病人和家屬的疑問，甚至造成意見上的衝突，通常你會給什麼建議？」

許中華的態度很持平：「先中醫或西醫，或者中西醫結合，其實都可以，這沒有絕對答案，要看個案的情況而定。」

他說，會來到他門診的病人，通常是對西醫治療有疑慮，或者做過西醫治療後受不了副作用，想尋找其他可能性。當病人站在十字路口，茫茫然不知道何去何從，他就擔任交通指揮的角色，幫病人指路。他覺得中醫和西醫本來就可以互相合作，最重要是站在善的立場，從臨床經驗來分析，看哪一種選擇對這個病人最好。

「我會根據把脈來判斷。譬如病人問要不要做化療，我透過把脈，知道他正氣還夠，氣血充足，化療對他有幫助，當然去做啊！而有些病人正氣不夠，身體根本承受不起化療，我就建議他先做調養，等到有足夠體力再說。」

許中華進一步解釋，以癌症來講，西醫主攻，中醫主守；現代醫學是微觀、對抗，傳統醫學是宏觀、包容。就像兩個部隊打仗，西醫的目標是把癌細胞全部殺死，所以使用強烈的武器，如開刀、化療、放療。但之後要怎麼把身體扶正，減輕副作用，讓體力快速恢復，預防復發，這方面中醫就可以發揮很大功用。

上醫治未病，中醫更強調預防醫學

說到預防復發，甚至預防癌症，確實是病人最關心的問題。

在癌症治療過程中，許中華經常教病人八個字：「和平相處，各安其位」。因為站在癌細胞的立場，它會希望你死掉嗎？不會吧，你死掉它也會死啊！所以，試著轉換心念，感謝癌細胞的提醒，試著跟它和平共處，說不定可以活得長長久久。

「從中醫角度看，疾病不是只有零跟一的二分法，而是中間有一個持續變化的過程。如果我們好好照顧身體，可以從一降到○．八，再降到○．五，甚至從○．五變成○．三，雖然不一定回到零的狀態，但也不會再惡化變成一。不必趕盡殺絕，卻也不會復發，這就是和平共存。」

所以，許中華經常勸病人不要恐懼，心情放輕鬆，快樂過生活，讓癌細胞在我們身上變成冬眠，就算沒有完全消失，只要它保持冬眠般的沉睡，就不會作怪。最重要就是放掉負面情緒和不健康的生活型態，好好照顧自己，癌細胞就會變乖，會轉化，甚至蛻變成正常細胞。

不過，預防復發已經算是亡羊補牢，最好可以從源頭就預防癌症的發生。

許中華說，癌症不會突然冒出來，它是長期累積的結果，可能一兩年前就有些身體小症狀出現，這時候脈象其實就有反應了。我們可以透過把脈看到一些徵兆，在還沒有真正生病之前，就開始進行矯正工作。

「中醫的精神最重要是講求平衡、和諧、一致性。不但身體內的五臟六腑、七情六欲要保持平衡，這是小我的部分；同時也要跟自然環境的大我保持和諧，這才是整體性的健康之道。」

許中華強調，中醫並不是只有吃中藥、針灸、推拿而已，中醫真正重要的概念是預防醫學，是「上醫治未病」，把中醫的養生概念融入日常生活，就可以預防疾病的發生，維持身心靈的整體健康。

中醫科學化只是過程，數字無法掌握中醫精髓

近年來，「中醫科學化」成了新興潮流。許中華也帶著一群研究生和年輕醫師，做了許多量化的實證研究。

「中醫的科學化需要跨領域合作，所以我們跟台北科技大學醫工所合作，希望將中醫的把脈變成科學數據。中醫講經絡、講氣血，這些身體能量很抽象，不易印證，我們就透過『良導絡經絡儀』把體內的氣和血轉換成數值，用來觀察病人的身體狀況。」

經絡儀的技術目前還在持續發展中，許中華希望累積更大量的數據，變成一個簡易的中醫AI人工智慧，讓中醫在脈學和經絡學方面獲得更大的進展。

可喜的是，許中華開發的「寬心飲」水煎藥，臨床已經證實對B型肝炎和C型肝炎有幫助，也發表成SCI（Science Citation Index，科技期刊引用文獻資料庫）論文。還有針灸對癌症的療效、正念靜坐可改善癌友的生活品質等等，也都有研究報告發表在國際期刊上。

「我們還有好幾個整合型的計畫在進行，譬如乳癌病人開刀後的淋巴水腫問題，針灸能不能改善？貼耳針呢？效果有什麼差別？相關數據我們還在蒐集，臨床檢驗的效果目前看起來還不錯。」

我聽了很興奮，論文發表可以讓國際醫學界更認識中醫的療效，而數據化的成果也可以讓年輕醫師們更容易學習，幫助更多患者。

沒想到許中華話鋒一轉，淡淡地說：「癌症病友喝了寬心飲，氣血提升將近百分之三十，自主神經的數值也有明顯改善，這些資訊其實我們只要把脈就知道了。但是為了科學化，必須變成數據來證明，對大眾才更有說服力。」

我突然見識到他身為中醫師的自信和驕傲，讓我滿感動的。

許中華認為，中醫也是一門科學，把脈跟經絡的智慧已經傳承兩千年，是一套很成熟、很嚴謹的療癒系統，只是以我們目前的知識還沒有辦法完全理解。就像我們若是拿智慧型手機給一百年前的人看，他們一定完全不能理解其中的道理。

「我認為中醫科學化只是一個發展過程。科學講求數據、統計、顯著性，但中醫有很多概念和精神，是沒辦法用這套西方標準測量的。科學化數字往往只看到表象，沒辦法掌握中醫真正的精髓。」這是兩套不同的醫療系統，硬要用科學化來定義中醫，顯然太侷限了。

許中華瀟灑地笑說，他已經拿到教授資格，沒有升等壓力，比較自由，所以這幾年開始做一些比較符合中醫精神的研究，譬如森林療癒。「我發現，當病人身體很不好，或化療副作用很嚴重，心情低落，我們帶他去山上走走，一群人一起接近大自然山林，他的身心狀況就會明顯改善。」

「以更寬大的視野來看，我們的身體和個人的生命要心安自在，也要跟大宇宙互相協調，遠離負能量，接近並傳播正能量，你才能整個人由內到外都活得更好。」對許中華來說，這才是療癒的終極目標。

「這個例子影響我很大，印證了所謂不可逆的病症也可以治好，只要疾病的定義抓對了，就可以找到正確的治療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