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從第三次化療到離世的最後兩個月,都住在台北的醫院,很諷刺的是,那兩個多月也許是老媽多年來睡得最好的一段時間。多年來,媽媽飽受失眠所苦,她本來就是一個凡事想太多,心思極度細膩,腦子一直轉個不停的人,得知罹癌之後,她的憂思程度更甚以往,也讓失眠問題變得更加嚴重。
直到化療住院期間,醫生為了讓她獲得充足睡眠,有較好的精神體力可以面對化療,於是開了助眠藥物讓她服用,老媽長久以來的失眠問題因而有了明顯改善,只要睡前吃了藥,每天晚上都可以很快入眠。
在老媽最後那段住院的日子,晚上工作結束後,我都會去醫院看看她。我總在病房待到她該睡的時候,看著她吃下安眠藥,確定她已經睡著,才拖著疲憊的身心從醫院離開,獨自開著夜車趕回中壢。
從醫院開回中壢大約是四十分鐘的路程,這四十分鐘是當時身心承受巨大壓力的我,一天中唯一可以全然卸下所有防備的時刻。
獨自待在車內這個隱密空間,我可以暫時拋下各種身份加諸在我身上的職責與期待,可以卸下必須維持的社會形象。車子裡的招名威,不是老師、不是專家、不是人夫、不是人父,甚至也不是人子,我只是我自己,是一個第一次面臨即將與生命摯愛永別而不知所措,深陷巨大恐懼與深刻悲傷,看起來明明是個早已獨立自主的大人,內在卻只是一個軟弱無能,只想嚎啕大哭的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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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一駛出醫院,很快就會上到高速公路,兩旁一盞接著一盞的澄黃色燈光,讓初冬微寒的夜晚有一點暖意。車子在夜色中疾馳一會兒,就會看到圓山大飯店整齊又醒目的紅色建築體,遙遠又明亮的矗立在右邊的夜空中。
每次上車之後,我下意識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打開音樂,把音量放到最大,一方面我需要打起精神開車;另一方面,在這個只有自己的時刻,我必須釋放一整天下來強自壓抑的情緒。我總是一邊開車,一邊哭,每每回過神來,我早已是滿臉的鼻涕和淚水。我既不想聽見自己傷心又無奈的哭聲,更不想被任何人看到我如此狼狽不堪的模樣。
記得那段時間,我最常聽的歌就是鄧紫棋的〈倒數〉:「一點一滴每一天珍惜……時針一直倒數著……心跳一直倒數著,生命剩下的溫熱……」這首歌的歌詞讓我很有感,每次在車上聽這首歌,我就覺得像是有人抓住我的手臂猛力搖晃,要我看清楚媽媽所剩無幾的時間。歌曲彷彿在陳述我和老媽接下來所要面對的情境,預示我能和老媽相處的時間,已經進入倒數階段。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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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在車裡放任自己毫無顧忌的大哭一場之後,原本糾結鬱悶的心情,多少可以得到一些抒解,整個人也會變得比較放鬆。但我總是提醒自己一定要在進入家門前,把儀容整理好,至少讓自己看起來一切如常。我不想讓爸爸發現我脆弱哀傷的那一面,我知道他跟我一樣為了老媽的事傷心不已,甚至可能比我更難過,我實在不想讓他還要為我擔心。
雖然我和老爸也很親近,但媽媽生病的事,是我們兩個大男人內心的軟肋,我們都很有默契的盡量避口不提,因為只要一提到老媽的病情,父子倆每次講、每次哭,任由情緒爆發的過程,實在太累也太耗神,能避免就避免。
記得有一次我從醫院開車回家,確定自己已經擦乾眼淚,看不出來有什麼情緒後,一開門就看到老爸的眼睛又紅又腫,顯然是剛剛哭了一場,我還故意開玩笑的問他說:「你幹嘛哭!」老爸有點尷尬的看著我,卻嘴硬的說:「怎麼樣,哭怎麼樣。」明明我自己的眼睛也很腫,但我們都不想讓對方擔心,所以總是自己想辦法消化情緒,這就是招家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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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媽走後,有一天我突然明白,當時從醫院看完老媽開夜車回中壢,之所以會讓我情緒那麼飽和,會在車上哭得那麼慘,除了擔心媽媽的病情,還有一個原因是,從台北到中壢的那段路程,總會讓我聯想到小時候。
在我上幼稚園之前,經常跟著媽媽搭交通車去上班,當時的交通車路線也是從國道一號往南行,印象中我們母子倆老是急匆匆的出門,然後不時就在馬路上上演母子牽手追趕交通車的戲碼。那時候我還小,跑也跑不快,但拉著媽媽的手,好像總能奮力追上交通車。
在媽媽最後的日子裡,每次只要開車從台北回中壢,我腦海中就會不斷浮現那個遙遠又模糊的畫面。一想到當年媽媽緊緊拉著我的手,兩個人在路上奔跑的光景,再想到媽媽當下已經無力行走,只能一個人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連家都回不去,我就傷心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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