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為什麼還會痛？

與家人斷絕關係後，你的心很痛，倒不是因為還想和家人有聯繫或互動，而是你很難想像，為人父母、祖父母、手足、子女，或堂表親，怎麼會有辦法接受從此見不到自己的子女、孫子、手足、父母，或堂表親。當你發現有毒家人寧可永遠見不到你或你的孩子，也不願在你勇敢抵拒他們的粗暴對待時向你簡單道個歉，那感覺很不真實。就像當頭棒喝，那個當下你猛然醒悟，他們根本毫無悔意，而要接受這個事實，就像啞子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在與有毒家人斷絕關係之前，我絕沒想到自己會從中學到那麼多人生道理。我學到並希望你知道的一點是，心情在重獲自由的喜悅和做出決定後的疑慮之間擺盪，是很正常的。這種內心衝突，在迪士尼動畫電影《魔髮奇緣》（Tangled）中刻畫得淋漓盡致，我很推薦你找來看看。體會一下，當女主角樂佩公主（Rapunzel）逃離葛索媽媽（Mother Gothel）的魔掌，這媽媽就像你的有毒家人──為了自由，樂佩不得不背叛媽媽，唯有這樣，她才能找到自我。

當樂佩公主逃出被葛索媽媽監禁的高塔，從高塔上溜下來，溜向她一直被禁止接觸的草地，就在快要碰到草地那一刻，她忽然頓住，一陣驚恐浮上心頭。樂佩公主小心翼翼地先用腳趾試探草地，看看會發生什麼事，覺得安全後，才縱身躍進草叢，興奮得忘情高歌。她驚叫連連：「我真的做到了！太不可思議了！」一邊張開雙臂，手舞足蹈，放眼望向無邊無際的新生活。她正以嶄新的眼光在看世界：充滿自由、沒有阻礙、沒有陷阱、沒有壓迫。

接著，一股折磨人的感覺倏然襲來，樂佩公主彎下身子，緊緊抱住雙臂，惴惴不安地嘟囔著母親會有什麼反應，恐懼如排山倒海襲來，她慌得前後搖晃著身子。但過沒多久，她又開始縱情奔跑，放聲叫道：「太好玩了！」一邊開心地踢起腳邊一堆落葉，踢得落葉滿天飛。她的情緒跌宕起伏：一下倚著樹枝，喃喃說道：「我這個女兒壞透了，還是回去好了。」一下又從山坡上翻滾下來，興高采烈地尖叫說，再也不要回去了。不一會兒，她臉朝下趴在草地上，絕望地認定自己就是個爛人；下一個瞬間，她又精神抖擻，把長髮甩來甩去，對著大地引吭高歌。然而，興奮感很快消散，樂佩公主像洩了氣的皮球，把臉埋在手掌心哭泣，她面對葛索媽媽時的陽奉陰違，讓她備感心頭沉重。協助她一起逃跑的年輕人走上前來，道出了她內心的天人交戰。

樂佩公主千迴百轉、矛盾掙扎的情緒，正是斷絕關係後的感覺。我們在兩種對立的感受之間拉扯：一方面嘗到自由滋味而感到興奮，但一想到「背叛」了家庭以及家人的情感囚籠，就備感自責與疑慮。不過，讓我們來檢視這其中的荒謬吧！你可以這樣問自己：我怎有可能背叛傷害我、早已背叛我在先的人？我們有可能「背叛」背叛我們的人嗎？我覺得不可能，樂佩公主也這麼覺得。話雖如此，在與家人斷絕關係後的整個療傷期中，這種困惑都會使我們內心陷入天人交戰。

這種矛盾情結，可以用「斯德哥爾摩症候群」（Stockholm syndrome）來解釋，也就是受困的被害者，對俘虜他們的加害者產生信任或愛意。在逃離有毒家庭的脫家者身上，這種情況更為嚴重，因為又愛又想逃離的對象，正是我們應該親密依附的家人。

就像樂佩公主，擺脫有毒家庭環境後，你會發現自己一下信心大增，一下又灰心洩氣，因為首先，你打從心底害怕自己就是家人口中聲稱的卑鄙小人；其次，你也許擔心自己使家人蒙羞，會遭到某種報應。然而，一如樂佩公主，當你為了自尊自重，決定與不健全的家庭切割，心中又會強烈感受到從來不曾有過的內在力量。

隨著時間過去，即使仍需面對許多無可避免的新問題，但對我和我的許多病患，還有其他逃離有毒家庭的脫家者來說，日子只會變得愈來愈好。而且你會發現，就算遠離了那些在精神上折磨你的家人，並不意味你從此放棄對家庭的憧憬──你渴望建立的是自己心目中的家。

家庭理當給人安全感與歸屬感，這種安全感與歸屬感，是無法在其他地方或任何關係中完整複製的。每個人都需要這樣的家庭關係，這是幸福人生的基本要素。與熟悉的家庭疏遠，你會感覺無依無靠，心中充滿不安定感，雖然原生家庭環境不是你安全的避風港，但畢竟是你心中最基本、最重要的歸宿，也是你唯一知道的歸宿。

因此，請做好心理準備，斷絕關係後是一段充滿未知的旅程，需要時間來適應巨大的變動。你有時候會特別想念家人，有時候又會把他們拋到九霄雲外，這都很正常。不管是出於血緣還是領養，你和這些人的關係很難說斷就斷，因此，即使是在互不通音訊的狀態下，你仍然會在情感上、精神上與心靈上，與他們保持連結。

斷絕關係後的靜默

與有毒家人斷絕關係後，最棒的一件事──對有些人來說或許是最糟──就是清靜。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屬於家人的那塊空間本來應該喧鬧紛擾，此時突然靜默下來。但是只要明白一點，這種靜默就解釋得通了：你以斷絕聯繫來回應家人的傷害，但家人不會覺得那是他們的問題，反而會認為是你有問題，他們會把你的靜默視為一種較勁，發誓絕不會為了破冰而先跟你聯絡。

對我來說，斷絕關係後的靜默多少讓我鬆了口氣，我和許多脫家者一樣，毫無打電話給家人的衝動，也完全不想再見到家人。我已經有太多證據，足以證明我以前的「吃回頭草」模式，只會讓自己受到更多傷害。我因此學會珍惜這種遠離家人的靜默空間，以及建立不聯繫界線後所獲得的安全感。不過，不得不承認，有些時候這種靜默仍然令人感到孤獨、不堪與痛苦。如果你也有同樣的感受，要知道你並不孤單。

我的病人津娜的經驗，或許我們都不陌生：津娜的姊姊會買生日和節日禮物給津娜的女兒，對津娜卻不聞不問，每當津娜知道姊姊又買禮物給女兒，情緒就會很激動。乍看之下，津娜這種情緒好像很虛偽，畢竟是她選擇不與姊姊往來在先，事實上，一旦決定切割，子女也必須遵守這些界線才行。

有毒家人絕不會去考慮，可以如何找到彼此都能接受的模式──譬如，津娜姊姊可以用一種不會讓津娜感到不舒服的方式，與外甥女建立健康的關係。你應該要料到，你的有毒家人不會扛起責任，只會我行我素，更別妄想他們會配合你或你的價值觀。他們對愛的概念，是一報還一報：你要和我斷絕往來，我就和你斷絕往來，但我還是會占你孩子的便宜，誰叫他們是我的姪兒、姪女、外甥、外甥女、孫子……。然而，這種較勁心理和排他遊戲，只會加強你斷絕關係的決心，更堅定地劃定與有毒家人的不聯繫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