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來不及治療的遺憾，變成健保守護網！李伯璋：別讓沉默C肝帶走家人

腎臟移植病人術後都需要長期回門診追蹤，並依規則服用抗排斥藥物。

2005、2006年間，有2位同事的家人接受腎臟移植手術。對我而言，那不只是一般病人，更是一份很深的信任與託付。他們原本就有C型肝炎，但當時沒有明顯肝功能障礙。依照那個年代的醫療經驗，也曾有C肝病人接受腎移植後穩定追蹤。2位病人手術都很順利，原以為終於可以脫離洗腎、重新開始人生。

沒想到，分別在術後9個月與4個月，C型肝炎急速惡化，肝功能突然嚴重受損，最後走向肝衰竭，離開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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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肝常常太安靜，不知不覺感染就潛伏數十年

這件事，在我心裡一直是很深的痛，我知道，醫療有其時代限制，每一個醫療決定都必須放回當年的科學背景下理解。但是，病人的離開，是一個家庭的傷痛，也是一位醫師心中長久的遺憾。後來，每當我看到C肝治療愈來愈進步，常常會想：如果那個年代就有今天這樣安全、有效、方便的藥物，也許結局會不一樣。

C型肝炎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一開始多麼劇烈，而是它常常太安靜。早年在鄉下，公共衛生條件不像現在成熟。有些長輩年輕時曾經接受打針、輸液或侵入性治療，在針具或器械消毒不夠完善的年代，不知不覺感染C型肝炎。

感染之後，很多人沒有症狀，肝功能也可能一時看起來還好，於是沒有追蹤，也沒有治療。但C肝病毒不會因為病人沒有感覺，就停止傷害。它可能在肝臟裡安靜存在10年、20年，甚至更久，慢慢造成慢性發炎、肝纖維化、肝硬化，最後甚至變成肝癌。等到腹水、黃疸、吐血或肝癌出現時，醫療可以挽回的空間，往往已經變小。

早年治療C肝並不容易，打針的干擾素副作用不少，有些病人會發燒、疲倦、憂鬱、血球下降。很多人一聽到治療就害怕，醫師也常常必須在療效、副作用與病人意願之間拉扯。那時候，治療C肝對病人來說，真的是一場辛苦的戰役。

後來，C肝全口服新藥上市，治療進入完全不同的時代。不必再長期打針，療程相對短，副作用相對少，治癒率也非常高。對很多病人來說，這不是普通的新藥，而是命運的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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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肝治療從自費250萬到納入健保，建立雙贏模式

2011年，我有一位腎移植病人，為了治療C肝，自費花了大約250萬元。這是一筆非常大的費用，不是每個家庭都承擔得起。但15年過去了，他的腎功能、肝功能都維持得很好。這位病人讓我印象非常深，因為他讓我看見好的醫療科技，真的可以改變人生。可是，醫療科技如果只有少數人負擔得起，就還不是完整的公共衛生政策。

2016年，前衛福部長林奏延指示將C肝治療納入健保給付，在中央研究院陳定信院士、陳建仁院士及簡榮南教授等專家的指導下，台灣開始以更積極的策略面對C肝。這是一個關鍵的國家治理決定，因為C肝不是只有個別病人的問題，而是整個社會都必須面對的公共衛生課題。如果不及早治療，未來會有更多肝硬化、肝癌與肝衰竭；病人痛苦，家庭沉重，健保也會付出更高的代價。

但政策要成功，不能只有理想，還要有執行力，當時藥價昂貴，健保財務也不是無限，幸運地獲得健保會委員們同意提撥C肝專款。說到價格，我們依然必須和藥廠對話，林部長要求價格不能比韓國1個療程25萬更貴，我也拜託藥商站在保護台灣人健康的立場給予支持。這不是單純砍價，而是重新設計一個雙贏模式，健保署放寬用藥條件，讓更多病人接受治療，藥品因用量變大，藥廠也仍然有合理業績，台灣的負責人也能向國外總公司交代。

最後藥商同意一個療程24萬9,888元，病人受惠，國家減少未來肝病負擔，公共政策最務實的一面，就是把醫學、財務、產業與病人利益放在同一張桌子的「價值醫療上」，值得花錢的政策，總是找到可以持續推動的解方。

打破跨科別限制，讓門診主動找出病人

我當時也很在意這些藥要如何儘快送到真正需要的病人手上。一開始，C肝口服藥主要由消化系內科醫師開立，但我心裡很清楚，許多沒有症狀的C肝病人，平常根本不會刻意去看消化系門診。他們可能是去看糖尿病、高血壓、腎臟病、骨科或家醫科追蹤慢性病。如果治療入口設得太窄，病人就會在制度縫隙中流失。

因此，我與消化系內科專家溝通，請他們協助整理C肝藥物使用時需要注意的適應症、禁忌症與藥物交互作用，讓健保署政策設計有完整的專業依據。任何醫師只要在門診透過健保系統看到病人有C肝紀錄，就可以主動提醒、建議病人接受評估與治療，把病人找出來，是治療成功的第1步。

另外，C肝新藥價格高，健保署也必須知道錢花下去是否真正有效。在學會支持下，我們要求醫師登錄治療結果，這不只是行政流程，而是台灣單一保險人制度下，非常珍貴的真實世界資料。

2017年因為預算有限，只能提供8,000位病人使用這項藥品，等於先登錄、先有機會。當時最令我感動的是臺北榮民總醫院胃腸肝膽科醫師們，早已把需要治療的病人資料整理好，健保署網頁一開放，他們立刻將幾十位病人的資料上傳，替病人爭取治療名額。這就是醫師對病人的責任感，也顯示制度設計再好，最後仍需要第一線醫療人員把病人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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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心長輩、及早面對，遠離肝硬化與肝癌風險

今天，我最想提醒年輕世代一句話：請回去問問自己的爸媽、阿公阿嬤，有沒有C肝病史？有沒有曾經被告知肝炎抗體陽性？有沒有長期肝功能異常，卻沒有好好追蹤？C肝治療最需要的是主動面對，現在的治療已經和過去很不一樣，只要及早發現、正確評估、完成療程，很多病人都可以遠離肝硬化與肝癌的風險。不要等長輩有症狀才處理，因為那時候，疾病可能已經走得太遠。

台灣的臨床資料顯示，即使C肝病人已經得到肝癌，接受C肝口服藥治療後，仍有較好的存活率結果。這提醒我們，「治療」不是只有藥物本身，而是病人、醫師、健保與公共衛生政策共同形成的保護網。

醫學生涯中，有些遺憾一輩子都放不下，能讓更多C肝病人及早發現、及早治療、及早遠離肝衰竭與肝癌，對我而言，推動C肝治療不只是健保政策，也不只是藥價談判，它其實是我心中對那些來不及治療病人的一種省思。回頭看，C肝治療是台灣公共衛生醫療中值得珍惜的案例，它證明當醫學科技進步，政府有決心，醫師願意走進人群，國家真的可以改變一種疾病的命運。

不要讓沉默的C肝，帶走我們本來還來得及守護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