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日本長照企業的龍頭,我們管理著3百多間團體家屋,也就是專門為失智症長者設置的住宿型機構。
新式的團體家屋多為兩層建築,一層最多9位住民,規模小而溫暖,目的就是打造「像家一樣的環境」。因此館內配置簡潔,由管理者、照護專員與一般照服員負責日常運作,三餐主要由照服員與長輩一起討論、做飯,不需要特別配置營養師。醫師、護理師、藥劑師、牙醫則依賴外部的在宅醫療團隊支援。
相較於需配置營養師、護理師等專職的老人之家或日照中心,團體家屋的經營模式可說是長照服務中最簡單也最貼近家庭生活的一種。對新進照服員而言,也是一個最容易入門的場域。光是我負責的區域,就有7間團體家屋,各自依據社區特色策畫活動,並與地方行政密切合作。
雖罹患失智症,也不會忘記賺錢的快樂
然而,我們的角色從來不只是「經營者」。當政府推動「精神性疾病身心障礙者的就業方案」時,公司也率先響應,開始雇用被診斷為失智症的人,不是到團體家屋,而是直接到辦公室!
在團體家屋裡,我們習慣讓長輩自己做菜、參與生活,甚至協助販售手工產品,或讓他們到庭院修剪枝葉。正如同許多業內的人會說:「失智會忘記很多事,但沒有人會忘記賺錢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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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當我們得知即將有失智症者長輩「成為我們的同事」時,即便是經驗豐富的前輩,也不禁皺眉。要在機構裡協助長輩是一回事,但要在同一間辦公室工作,是完全不同的挑戰。
在他加入前,主管召集我們開會,討論有什麼工作可以交給他,而不會造成負擔。大家手上的事情都很滿,坦白說,沒有人有餘裕「照顧」一位新同事。但他加入的目的不是被照顧,而是替我們分擔工作。因此,找到適合他的任務,成了最重要的一步。

既是系統工程師也是人人信賴的主管
主管接著介紹這位即將加入的同事。A先生性格溫和敦厚,社交能力極佳,總是主動與人問候。做事細心、有條理,但也有些容易擔心。
他的大半人生都奉獻給資訊工程。1985年大學畢業後進入汽車零件公司,從程式設計師一路做到資訊系統課長。40幾歲時,他是公司裡人人信賴的主管。
但10年前,他開始出現頻繁的粗心錯誤。公司將他調職後,壓力卻更加沉重,新工作讓失誤更多。他逐漸變得不擅社交、意欲下降,被診斷為適應障礙。他原以為只是工作壓力,卻不知道那是早發性失智症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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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歲前夕,他被降回一般職員,靠著職場老同事協助,才撐到能夠申請退休的年齡。
之後他自行查詢症狀,到醫療機構就診,才確診為「阿茲海默型早發性失智」。他努力復健,也曾嘗試到另一家公司重新出發,但因缺乏支援,只撐了1個月就不得不離開。直到2022年,他63歲時,以身心障礙者雇用的方式加入我們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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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充滿了一次次的「重新記住」
確診後的生活,對他來說是不斷適應的過程。他有時刷完牙卻忘記已經刷過;房間雖然整齊,但常找不到鑰匙、手機、皮夾。倒好水後忘記吃藥;同一個問題會重複詢問,名字與臉也變得難記。
情緒比以前敏感,單字會突然想不起來。即使是熟悉的路線,也可能走到一半迷路;騎腳踏車變得危險;電器與冷氣常忘記關。文件閱讀需要更長時間,若正在做某事被突然打斷,前一件事就可能從記憶中消失。
他的字變得難寫,漢字也常想不起來。對過去以邏輯、效率聞名的工程師來說,這些都是殘酷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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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讓他發揮所長,卻不感到混亂的工作
為了讓他能在辦公室穩定工作,公司與就業支援中心進行多次討論。我們先理解早發型失智症與一般高齡失智的差異,再全面檢視業務內容,找出能讓他發揮所長而不感到混亂的工作。
工作日安排為星期一、星期二、星期四、星期五,將星期三保留作為就醫與休息時間。工作時間設定在白天精神最安定的9:00~15:00,中午固定1小時休息。
團隊也分工兩位協助角色:一位貼近他、能隨時提供協助;一位從外部客觀觀察他的狀態,並協助調整。我們事先確認了他的「擅長」與「不擅長」的事情,例如,不適合多工、接電話、突發作業、長時間工作、需要記住名字或需要大量書寫的任務。同時,擅長電腦作業、例行工作、資料彙整。
這些分析讓我們找到了對他最適合的任務。

他是同事,而不是「被特別照顧的人」
A先生每天的主要工作,是處理各據點寄來的日報表,把資料貼進Excel、做基本比對,也協助整理契約文件。這些規律又需要細心的工作,恰好與他的節奏完美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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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入職後半年內,就業支援中心每月與我們開會一次;日後逐漸改成兩個月、3個月一次。
最初幾週,他常提前到辦公室,在上班時間前就開始工作;中午也邊吃麵包邊持續做資料。我們不停提醒他要在工作時間內工作、午休要休息、下班時間要停下來。慢慢地,他開始能接受這些提醒。
但公司始終堅持一個原則:他不是「特殊個案」,而是我們的同事。我們知道他的身體狀態,也知道他需要協助,但仍然以一般同事的方式與他互動,因為他曾是資訊系統的專業人士,如今仍然值得信任、值得尊重。
失去部分能力,仍可保有尊嚴和價值
時間久了,原本擔心的同事們,也逐漸把他當作自然的一分子。他每天早上都會熱情問候大家,也會因為完成任務而滿臉笑容。雖然他偶爾會重複提問,也會在被打斷後忘記正在做的事,但我們也漸漸摸索出與他合作的節奏。
他不是我們原本以為的「要被照顧的人」。看到他認真、投入工作的模樣,相反地刺激我們應該對自己的職涯更加專注、負責。
他用最真誠、最努力的樣子提醒了我們:即使失去部分能力,人依然能在社會上工作,依然能被需要,也依然能保有尊嚴。
這案例希望讓更多人知道:我的同事是一位患有失智症的前工程師。他沒有因失智而失去自我,他只是需要一點調整、一點耐心,以及一個願意接住他的職場。甚至,可以成為我們這些後輩面對將來老衰時的一個標榜!
而我們,很幸運能遇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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