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願去偏鄉當醫生？請複習50年前「陽明精神」如何培育公費醫

「偏鄉醫療」這4個字，每隔一陣子就會出現在媒體上，至於這些新聞事件的前因後果，不是本文重點。這次我要分享的也是偏鄉醫療的故事，一個我親耳聽聞、親眼所見的陽明公費醫學生的故事。

如是我聞，那個快要被遺忘的年代，大約是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30年，台灣人民從戰爭的陰影中，逐漸走出一條自己的路，收入逐漸改善，醫療也日益普及。當時各大城市已經有許多醫師，多數百姓已能得到現代醫學的照顧。

但，很快地，新的挑戰也逐漸浮現。

醫師數量雖然增加，大部分卻集中在城市，願意去偏鄉甚至離島的醫師很少。大都市病人比較多、需求大，能發揮的舞台更廣，帶來的收入更多，醫師留在城市發展其實是合理的選擇。然而，隨之而來的問題是，偏鄉離島缺人、缺醫療資源，該如何是好？偏鄉百姓的命也是命啊！

1975年，是關鍵的一年。

這年，《醫師法》正式施行，政府成立了台灣第一所培養公費醫師的醫學院：陽明醫學院。創院院長韓偉教授的理念是，除了傳授學生最新的基礎醫學與臨床醫學知識，品德教育更重要。

韓偉教授提倡誠實無欺的榮譽制度，協助學生建立一套尊重生命、相信真理、追求至善、守法、主動關懷他人的人生觀。簡言之，他要訓練一批年輕人能視服務為天職，願意到窮鄉僻壤去服務，「做個史懷哲！」

公費醫的代價：前6年薪水比人少360萬

有理念很好，但如何吸引學生來就讀呢？

除了運用國立醫學院的資源、購買最新穎的設備、招募最優秀的師資，更實際的是，在求學的6年期間，學雜費全免，每個月還有一兩千塊的生活費可以拿。希望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每年訓練一批高素質的醫師，畢業後為國家服務6年。6年服務交換6年公費教育，看起來還滿公平的。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畢業後為國家服務6年」是什麼樣的代價呢？

公立醫學系1年的學費大約7萬，對考生和家長來說，省錢當然是好事。不過，公費醫師服務國家時，領的是政府的固定薪水，不及一般醫生年薪好幾百萬台幣。有人算過，服務6年期間，公費醫師收入比一般醫師至少低了360萬，還會失去跳槽的自由，非常不划算。

最終，有哪些學生會接受這種條件呢？

1. 認為6年不會太久，還可以忍受者
2. 不想讓學費造成自己或家裡負擔者
3. 嚮往陽明醫學院教育環境者
4. 認同服務理念者

考得上醫學系的學生，數學都很好，這種簡單的算數一定會算。結果，很多學生即使考得上陽明醫學院公費生，也寧願改選其他的學校，願意來唸的，就是一群不會極度排斥下鄉服務的人。

公費醫不只理念崇高，訓練更是嚴格

就這樣，陽明醫學院招收了第一屆公費醫學生、招募第一批老師，也建設第一批校舍。當時榮總為了配合國家政策，也將一塊山坡地貢獻出來，並協助規劃，陽明醫學院才能在短時間順利開幕，由韓偉教授擔任第一任院長。

韓院長陸續聘請教師，其中不乏同樣有著崇高理念者，例如負責國文課程的名作家張曉風老師，可以從她的文章〈念你們的名字〉中遙想當年。當時的生物學助教李遠老師，後來成為筆名「小野」的名作家，目前擔任文化部長。

經歷5～6年的嚴格醫學院教育後，最初學生僅能選擇在台北、台中、高雄3間榮民總醫院實習1～2年，榮總的實習也是出了名的高標準，最後果真訓練出一批理論與實務都優秀的醫師，能活出「真知力行，仁心仁術」的校訓。

真正的挑戰，畢業後才開始。這一批實驗性質的學生，之後真能發揮當時的理想嗎？由於我也是陽明的校友，顧客滿意度這種問題我就不方便回答了，讀者不妨看看，現在偏鄉離島還能看到陽明畢業生的身影嗎？他們的表現是否令人滿意？

偏鄉什麼都缺，醫師一人要當多人用

陽明醫學系1975年成立以來，每年大約培育120名公費醫學生。1987年開始降低公費生的名額，轉招自費生，2009年停招公費生，34年間培養近3,000名醫學公費生。

不少陽明畢業生即便公費服務6年期滿、恢復自由身，還是繼續留在偏鄉中，得到醫療奉獻獎的謝宏榮醫師就是個例子，有興趣的話可去看他的報導。

在偏鄉中行醫，比在大都市行醫困難多了。設備不足，人力也不足，缺乏同事互相支援，常常唯一的醫師就是自己，必須具備獨自做好一切事情的能力。

我有一位同學，曾在某偏鄉醫院擔任神經外科醫師，方圓幾十公里內只有他這麼一位神經外科醫師，一年365天，天天值班待命。那個偏僻地區如果發生重大車禍，有人頭部外傷，需要進行開顱手術，也只能靠他救。

要在交通不便、資源匱乏的環境中做好事情，真的需要很厲害的人，才有辦法克服那麼多困難。我希望對那些願意下鄉服務，不計利益、不問病人身分地位，只想到解決病人苦痛的活菩薩，致上最高的敬意。

在第1屆醫學生畢業兩年後，鞠躬盡瘁的韓偉院長不幸因病逝世，享年55歲，衣冠塚就立在學校後院中，旁邊寫了8個大字「非以役人，乃役於人」。

在此期盼，50年前韓偉院長所發下的宏願，能繼續傳承下去，也預祝我的母校陽明醫學院在2025年時50歲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