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物是可以調整的！ 長輩用藥與日常飲食的「鬆緊之道」

中秋前夕， Line群組收到朋友傳來的「吃柚子的藥物交互作用」，圖表中洋洋灑灑列出10種可能與柚子產生交互作用的常見藥物，我仔細一看，當年老爸長期服用的慢性處方藥物，有5項出現在表中：抗凝血劑、降血壓藥、降血脂藥、鎮靜安眠藥、攝護腺肥大用藥，其中會有立即致命危險的，是抗凝血劑。

愛吃文旦與芒果，但跟抗凝血劑交互作用

老爸裝有人工心臟瓣膜，抗凝血劑的濃度不足會內出血，濃度太高則會中風，需要嚴格監控。不過我無法抗拒老爸每年中秋前後，對文旦的殷切期待（其實他最愛的是斗六文旦，而不是麻豆文旦），跟台大老人科陳醫師商量的結果，是從文旦季一開始，爸爸盡量保持定時定量，並且每週到台大醫院抽血，隨時監控抗凝血指數INR的數值。

於是每年文旦季，家中的印尼看護每天細心幫老爸剝好一整顆文旦，放在冰箱保鮮盒裡，還好老欉文旦都很小顆，老爸照三餐吃，每餐的份量不致太多，他也遵從醫囑，每週帶著印尼看護搭計程車到台大醫院指尖抽血，抽完血到228公園散個步，在旁邊店家吃個燒餅油條再回家。好不容易吃到架上的老欉文旦又乾又癟，才終於宣告一年一度的文旦季結束。

台灣是水果王國，老爸不但是超級水果控，還最愛當季「得食」的水果，並且樂於分享。他每年春天到百貨公司訂購芒果與荔枝，寄給在日本的妹妹與友人，當然每年夏天也大吃特吃芒果與荔枝。芒果有毒？荔枝上火？西瓜性寒？他完全沒放在心上。

有一次老爸3個月一次老人科例行回診前夕，我突然接到老人科醫師電話，老爸驗血的結果抗凝血指數INR高得嚇人，要爸爸立刻停藥，門診時好好檢查。門診當天這位好醫師詳細問診，發現肇禍的可能是芒果。我們只好「比照文旦辦理」，每到芒果季，繼續每週到台大醫院指尖抽血，順便散步去吃燒餅油條。還好芒果不耐放，季節不長，我們不必擔憂很久。

慢性病患的用藥中，除了文旦與芒果會與抗凝血劑產生交互作用，腎臟功能不全的患者則不能多吃楊桃，鳳梨也傷胃。老爸為了吃文旦與芒果，接受嚴密醫學監控，還好腎臟沒問題，楊桃可以放心吃，有一次吃到差點沒命的，是鳳梨。

大啖筍乾與鳳梨導致腸胃道大出血

我們家是鹿谷人，老爸自稱「在竹下長大」，最愛吃筍。冬天有冬筍、夏天有綠竹筍，還有1年4季的筍乾。媽媽過世前，在廚房裡手把手教會老爸烹煮筍乾控肉。媽媽過世後，老爸不辭勞苦常親自下廚煮一大鍋筍乾，跟我與弟弟兩家分享。

有一次接到老爸電話，興高采烈地跟我說他煮了筍乾，又吃「半顆」超級好吃的鳳梨。晚餐過後不久又接到老爸電話，說他便中有血，我一聽知道大事不妙，立刻請住在老爸家樓下的弟弟上樓，我也立刻從住家驅車前往。進到老爸家門，他從廁所出來，開始血崩，父親家中彷彿命案現場，生平第1次，我驚惶失措，雙手發抖，連119的電話都差點想不起來。

還好父親福大命大，救護車到台大醫院急診室，弟弟也聯絡到腸胃科醫師，醫師估計父親流掉體內近1/3的血，我們雖然一夜驚恐，好在輸血後，腸胃道出血慢慢止住，轉到病房幾天之後，父親就平安出院了。

父親出院後，我們請在醫院照顧父親的全職看護繼續在家中照顧父親，像「坐月子」般補足父親流失的血液與體重。生病「滿月」之後，我們聘僱婉如基金會的家務助理，協助獨居的父親料理三餐。這位家務助理烹煮的家常菜很合父親的口味，三餐定時定量，週末與家人或朋友聚餐，父親很快生龍活虎，恢復健康了。

不過那次大出血之後，筍乾控肉與鳳梨從此在父親家中成為絕響，「看了會怕。」他說。

「藥物是可以調整的」醫生滿足高齡老爸口腹之慾

父親是美食家，也是有口福的人。想起當年我們在台大公衛學院，翻譯及製作台灣版的「生活品質量表」，這份世界衛生組織發展的標準問卷，有兩題「在地」的題目，經過預測的結果，台灣的在地題目，有一題是「想吃的食物都吃得到」。我們看過裝鼻胃管無法吞嚥的高齡長輩，也看過因為癌症治療口腔破裂或毫無食慾的年輕病患，對高齡父親面對美食旺盛的食慾，我們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孝者，順也，古代24孝故事也有一齣滿足父母口腹之慾的《臥冰求鯉》，不是嗎？

高齡長輩「遵醫囑」當然很重要，但是醫生面對30歲、50歲或90歲，不同年齡的慢性病人，應該有不同的飲食建議與醫療處置，家人也應該有不同的照顧邏輯。在父親活躍老化，以及最後在宅安寧的過程中，我們最感謝的，就是台大老人科的陳醫師，以及在宅醫療的張醫師與陳護理師。

「藥物是可以調整的。」陳醫師總是這樣說。張醫師在家父人生最後一哩路，繼愛文芒果之後，又配合文旦季的到來，持續為父親抽血及調藥，直到吃完妹妹從東京寄回來的布丁，父親才嚥下最後一口氣。

感謝陳醫師、張醫師與陳護理師的無比寬容與耐心，讓父親「想吃的食物都吃得到」，保有良好的生活品質，安享晚年，真正善終。